雨开始在天台上敲起节拍，敲在旧铁皮上，敲在仓库门口那只褪色的招牌上。徐美玉把手搭在裁缝机边，手指关节有点白，像是被水浸过。机器停着，只有雨声和楼下拖鞋摩擦地面的单调声响。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数着什么。

“别急着合，先把边儿收下。”她对着桌角的灯光说，声音低，但每个字都放在了缝线的位置上。灯下的布料起伏，像有心事的水面。她弯腰，手指按住布，指甲缝里还有针尖的余灰。

门被推开了，冷风裹着雨帘往里钻。高大子的嗓门先来了，“美玉，雨大，别忘了你那天的账。”他说话有北方人的硬气，像是砸在桌上的硬币。话没完，手里还夹着一盒烟，烟盒边缘已经磨平。

徐美玉不看他，只用手背沿着布的纹理往上抹。她的动作干净，像裁剪出的线条。她抬眼时，眼角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纹，像是旧账本上被翻动过的折痕。“我知道。”她说，一字一顿，像缝一针要十次确认。

小玲从门外冲进来，头发被雨水打湿，手机还在手上发出未读信息的光。她的语速快，像豆子从罐里倒出，“姐，你看看这个扣子，要不要换金的？那场婚事——”话没说完，就被徐美玉用手指一个手势打断。那手势像裁纸刀，干脆利落。

空气里有线香和湿布的味道。徐美玉把布翻了一下，动作突然慢。布的里襟里有个小口袋，口袋里的东西像是躲了多年。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但指尖触到的那一角，像冰。

“别指望什么惊喜。”高大子在一旁咕哝。他站得靠墙，胳膊抱着胸，那一步三摇的样子像在衡量天气。小玲先是好奇，随后退了一步，语气变尖，“姐，你在藏什么？”

徐美玉把口袋掏开，手指颤了。不是钱，也不是针。是一张照片，边上翻黄，折痕深得像是在某个晚上被揉皱过再压平。她把照片摊在灯光下，灯光像审判。照片里一个小男孩笑得目不转睛，牙齿有个缺口，像是把世界咬出一个缺口来。照片背后，黑色的笔迹短短地写着：给美玉——别告诉他。

空气像被刀切开了一半。高大子往前一步，烟没点上，“这是谁的？”他的声音里有责怪，也有不敢相信。徐美玉的手指扣在照片边上，指尖的温度比灯泡低。她把照片放回口袋，口袋被封缝在布料里，像封住一段时间。

小玲的眼睛忽然湿了，却又急着把声音攥回去，“那是什么意思？别告诉谁？”她说，声音里带着孩子的直觉和成年人的慌张。

徐美玉站起来，布在她身后像一片被收起的海。她把缝针插回针垫，动作稳得出奇。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她把外套搭在肩上，雨点打在肩背上，像有人在数她的岁数。

她转身，走到门口，雨把门口的世界洗得更亮。门外，街灯下两个影子重叠。她伸手，按下门把，指趋势过冷铁的触感。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在她胸口的布里，像一枚未燃尽的火星。她的声音很轻，“有些事，等缝好了再说。”

门关上的声音像最后一针，干脆，清脆。雨声继续。屋里只剩下那台静止的裁缝机，灯光把布料的纹理拉长，像是一条等待答案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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