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湾像一张褶皱的脸，灯光斑驳，水面有油膜的香味。风往岸边推，带着渔网的咸和柴油的苦。有人在靠泊的船舷上喘着粗气，脚下的木板发出细碎的响。夜色把声音压低，像把秘密藏进了缝里。

我蹲下，手指碰到冷湿的海水。那东西半躺在码头边，身体一半被水托着，一半贴着湿绸布，像被人匆忙裹起的布娃娃。皮肤不是完全的光泽，也不是鱼鳞的明亮，而是湿润的，像刚从深处带上来的玻璃。她的发缠着贝壳，发梢里夹着海藻，一股海底的苦味从她身上蒸出来。

“收了，收了，别闲扯。”渔夫的声音粗得像海绵磨匠。他伸手去抓，指节上还有旧伤的白线。他说话快，夹着本地方言，总把句尾咬短，“叫客来把这玩艺儿买了，快活命，懂不？”

“别碰她。”我站直，声音不高，却有了边界感。我把手放在那人要抓的地方，动作轻得像在抚摸某样贵重的器物。“还活着。还有呼吸，别把盐水当成结束。”我说话慢，句子里有步骤，有观察，有算数的冷静。

渔夫哼了一声，手收了一半，又伸了。“活着？谁见过会说话的鱼？拿去当展品，价好着呢。你这种人，懂不？爱装做书生，夜半出来搁这装神弄鬼。”他的笑里是啤酒和海风。

我伸进她的领口，手碰到一个硬物，温度比周围低。脱落的鱼鳞绷起，指甲刀刮着。那是一个小小的金属盒，满是盐痕，链子断了，像被猛力扯过。盒子开了，里面有张褪色的照片。照片里，一个女孩冲着镜头挤眉弄眼，笑得像要把脸都挤皱。笑中有我家客厅的窗帘，我母亲家的那条旧花边窗帘。

我僵住了，喉头像被扯住。照片的背面有字，写得歪歪扭扭：阿茜。那是我妹妹的乳名。她五年前在外海捕鱼的夜里失踪，我一直以为她被潮水吞了。记忆像旧伤突然被揉开，疼得清晰。渔夫看着那照片，眸子忽然缩了一下，嘴巴里嘟囔不出话来。

“你这……”他咬字慢了，语气变了，带着怕与贪婪混合的复杂，“要是有人出高价——”

我没有看他。我把照片放回盒子里，手指夹住那张纸，手在震，但动作还是稳的。她的眼皮颤了一下，睫毛上挂着盐珠，像断了线的珍珠。她的嘴唇动，像是在用舌头整理最后一句话，声音却被海水吞没了。

她的眼睛睁开了。不是人类那种白底黑瞳，而是像深海里翻动的灯，一下子把我所有夜里的记忆都照亮。她看向我，视线不急不缓，仿佛在数我面上的每一条线。她的嘴唇裂开，念出一个字，声音像碎贝撞舷。一个名字。

“阿茜。”她说。那不是记忆的回声，也不是模仿。是呼吸里夹着海的语调，像潮水把我的名字从深处推上来。我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疼得尾音拉长。渔夫退了一步，连话都吞进了嗓子里。

她伸手，指尖冰凉，直接搭在我的掌心上，带着淡绿的海底黏液和盐。我能感觉到她的指关节里有细小的颤抖，就像在告诉我——她记得。她的手指在我的皮肤上画了一个干净的圈，圈里是我失去的那些年。

灯光摇晃，波纹在她身旁裂成碎银。渔夫的脚步慢慢后退，木板吱呀。她的眼里没有求救，也没有凶狠，只有一种被拖拽上岸后的疲惫。她把那只盒子递给我，手伸得很长，像要把整个海平线推过来。海水从她的袖口滴下，落在我的手上，是冰，是刀。

她又开口，声音更低，像是在把一个已经被海水掩埋的名字重新摆放到我的舌尖上：“你回不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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