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旧瓦上，像有人在屋檐下反复敲击同一块木板。和站在阁楼梯口，手扶着冷得出水的扶手，脚底是一种久违的踉跄感。光从一扇半掩的天窗斜进来，尘埃沉在那束光里，像一群迟到的雪尘静静沉落。

她蹲下，手指沿着一个布满裂缝的木箱边缘摸过。木箱盖被刮出了白色的线性，像刀痕。指尖带回一层细粉，冷得像隔了几年的话。她没有呼吸急促，只是手指微颤。

盖子吱呀一声翻开，纸屑和干枯的叶子一起翻动。里面有被油渍染黑的练习本，一条针脚还全本的手巾，一只木马。木马的脖颈处有一个修补过的裂缝，木纹里沉着过去的碰撞，鬓角的毛被磨成了浅亮的弧。

她伸出拇指，沿着马鬃的缝隙划过，像在触摸旧日的名字。指尖触到一个硬物，手一缩，心里抻了一下。她把木马举近光里，海绵似的黑影从马头的空腔里掉出一张小纸。

门口传来脚步，粗重。声音先是停着看了两秒，再靠近，像在分辨是谁。那人进门后站在门框上，肩膀还挂着雨珠，嘴角带着泥的味道。

“你回来啦。”他说，声音像抓破的布，简单、没修饰。话里没有欢迎也没有责怪，只有回到了该在的位置的事实现。

和没有抬头，纸条摊在掌心。上面画着两个人：一个被细细的笔划圈出，另一个被一刀划掉。旁边还写着一个车站名和一个日期。她的手开始冒汗，纸边的字像冻住了的血管。

“那是—”她先开口，声音低。她把纸递给他，他接过，手指粗糙，翻看时微微皱眉，像捏到石子。

“是去年底的车票。”他说。话短，像是扔下一块石头，想看她会不会被砸中。然后他的语速放慢，像一个人不惜力气去说一段沉甸甸的事实：“你记得那晚吗？你把它塞进马肚子里，说怕丢。”

这一刻，屋外的雨停了。屋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没有回声。她看着他。和的眼神像把冷光磨成刀，往前推去。“你知道为什么我走吗？”她问，语气里没有恳求，只有对一场事的最后问询。

他吞了口气，嘴唇倏地抖。他的回答像磨碎的石子：“你以为午夜福利视频不知道你怎么走的？你以为全村都装聋作哑？”短句，干裂。随后又是一条长句，蓄满了多年的碎念：“你跑去开了门，外面有灯有声音，有人喊你的名字。那一晚午夜福利视频看着你坐上车，手里还拿着那只马，像没事人一样笑。”

和的手攥紧纸条，纸边陷进掌心，她能感觉到自己指甲下的白线像地图一样破开。屋檐下一截断枝落下，敲在窗框上。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想把一个字从喉里拉出来却拉不断。

“那画上的被划掉的——”她指着纸上被划去的那个小人，那刀口是孩子的笔跡，稚嫩而狠。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那是我吗？”

他看了看那道划痕，又抬头看她，眼里忽然出现一条不合时宜的温柔，“你知道小子当年怎么说的吗？他说，‘别回头看，有些人看了会留着疼。’你记得吗？”他的声音低沉，像压住了回忆的铁索。他又站直，像把整件事拉回现实，“和，你回去吧。别让那马再装别人的东西了。”

她闭上眼，手里是湿漉漉的纸。街灯外，远处有火车的低鸣穿过夜的肺，像孩子哭声，被一阵阵雨吞没。她突然把木马举到胸前，像把所有要丢弃的东西都塞回了心里。木头的冷透过衣衫，染进骨头。

门口的人转过身，雨水在胸前划出两道暗线。屋内只剩下纸片和那只木马，和的胸口像被人用手按住，呼吸被按成短促的节拍。她抬头，声音小到像窗缝渗过的水，“我回去。不是为了忘，是为了看看谁把我的名字划掉了。”

他说不出话来。门外的火车鸣声拉长，像一条要把人带走的索。他的手指在门框上划了一下，有一条新裂缝。和站起，木马贴着她的肩膀，它的目光是两个磨平的窝。她走到门口，转身把纸折好，塞回木马的肚里，动作轻得像不想惊醒什么。

门开了。风把一缕雨带进来，打在纸上，字迹微微晕开。和没有看最后一眼，就把门关上，身影被门缝切成两个不对称的碎影。雨过声里，纸上的划痕像被洗破后露出的旧伤口，慢慢渗出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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