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里像有一只小太阳。橘黄的金属像粘稠的血，缓缓裂开一道亮线，溅出零星的火星。荧光灯发着嗡嗡声，墙角堆着半融的电路板和断指的戒托，空气里夹着酸和旧塑料被烤化的刺鼻味。

林磊把手伸进护目镜下的影子里，拇指沿着坩埚的边缘转了一圈，动作就像翻看一页账本。水银色的汗珠在他鬓角凝成小小的镜子。他说话冷静，像在念盘算过的条款：“再等三十秒。溫度回落到一千一百二十度，表面张力会改变，夹杂易浮出。”

老沈用湿了油的手背擦擦额角的汗，嘴里像咕哝：“别跟我念那些数字。金子一热就老实了。”他口音带着山里的粗砺，字字短平，像镇里的锤子敲铁板：“快点，冷了粘了活儿难做。”

林磊没有回头。火光里，他的脸影拉长又收拢。他把坩埚倾斜，金液像河流被引入模子，声音细碎，叮当。每次金属的流水触到冷模，都会发出一阵短促的叩击，像机器在数着人的心跳。

模子里固化的金面出现了异常：一个小小的黑点，像被遗漏的煤渣。林磊停手，指关节磨出白色。他的声音更低，条理更清：“有杂质。再等冷却，去掉边角看清构成。”

老沈凑近，鼻子能拧出汗的味道。他用粗糙的指尖一抠，像翻旧账一样。他的指甲缝里藏着金粉。抠出来的一瞬，所有人都看见，那不是煤渣。

是一颗牙。乳白里夹着咖啡色的线条，光被炉火冲刷得像磨过的贝壳。牙颈处贴着一小片金箔，像缝补用的标签。林磊的手没有抖，却像是握着一把无声的刀。

老沈先笑了，笑里有惊奇也有不忍：“哈，这倒是头一回。有人把孩子的牙留着，拿来一并化了？”他的话里夹着麻木的世界观，像是见过太多无所谓的事物。

林磊抬头，眼里是被光灯磨出的冷光。他说得干净利落，像发出法院传票：“给我记住来源。每一批料，都要有来路。这个……要上报。”他的话里带着一种被掏空的责任感，像账本里的空行。

老沈嗤声一笑，声音里有火星：“再上报，谁来负责？客户？”他的语气短促，像铁锤下去的最后一击，“你还想坐着看小说？这年头，谁还把私人东西和金子分得那么清楚。”

门外一阵雨。雨滴敲在厂房的屋顶，像被打断的节拍。林磊伸手，指尖蹭了蹭牙的边缘，牙齿在光里像小小的月牙，怎么都不该在熔炉里发出这样的寂寞光。

电话震动，是苏瑶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她的短信一行行，字里像学者修正过的脚注：“若这是民间仪式的残留，它有社会层面的含义。不要急着处理，先拍照，标记批次。”她一贯冷静，可那条短信里空出的一两个停顿像思考的呼吸。

林磊把牙放在指间，像翻一枚硬币。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在桌上咬着牙签，指甲下总有黑色的线。那是一种穷的标记，也是一种仓促的尊严。金香在鼻尖流过，像是把记忆也炼了一遍。

他把牙轻轻贴到自己的下唇，像用温度识别真伪。没有出声。没有哭。只是指尖传来的坚硬，让胸口空了一下——像是某个不该丢弃的名字被熔进了交易单里。

老沈在旁边把耳朵凑近，嗓子低沉：“你要真把这事撂上去，今夜就有警察来问道理。人心比金子贵。”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看不清的疲惫，像旧布被反复揉皱。

林磊放下牙，伸手把它放回模子边的废料盘，动作像结束一个仪式。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不把来历弄清楚，我不让它上账。任何能被称作贵的东西，都不该把人的名字一起焚掉。”

门外雨停，厂房里还残留着热潮。模子里的金冷却得更厚重了，像沉下去的时间。林磊转身离开，脚步铺在水泥地上，节奏被荧光和金的叮当牵引。老沈看着他走远，忽然把手伸进了衣口，摸出一枚褪色的照片，照片背面潦草写着一个名字——

照片被风轻轻翻起，颤成一个不肯合上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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