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油在玻璃灯盏里抖了两下，发出细碎的黄。屋内静得像被拧紧的弦，只有茶盏碰到瓷托时的短音在空处回了三次。君易坐在蒲团上，背微垂，袖口干净得像裁纸的边沿。他的手指沿着杯沿摩挲，动作平稳到近乎机械，像是在确认存在。

门口进来一人，脚步不惊，影子先入。周医拢了拢衣袖，手中一方小灯笼还摇着，风带进一点外头的冷意。他一进门就先把灯笼放低，声音像砍柴的人说话，短句，带着北方口音：“这屋里冷。您别再躲着暖气了。”

君易抬眼，眼里有纸灰的光。他唇角不动，声音却像从远处传来：“周医不必多礼，况且我不怕冷。”话尾的礼貌像书页翻过的声音，清晰但有隔膜。

周医不笑。他坐下，先把手伸过来量脉，手指略凉，粗糙。触到君易腕边那根细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动作却没有停。屋里的气味里弥漫着药粉和茶渍，灯油的烟顺着梁隙爬上去，投下轮廓在两人脸上。

“您最近夜里醒得频吗？”周医问，语气像放地图，一格一格。“吃得怎样？大便有无异常？”他的问题直接，像用手指探箱底。

君易摆了摆手，声音更低：“睡觉不深，梦多。吃还可以，便溏有时。”他又停了，像是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出口，最终还是说了，“还有人来过。”

周医的手一顿。屋里空气仿佛被哪根弦切了一下，短。半晌，他才把灯笼移近，问：“谁来过？”

君易的手伸进袖内，动作极慢。他抽出一枚小纸条，边角已经弯出褶子。纸上字迹歪斜，像被压得久了：“若有疾，从不语，留一口茶为我。”周医接过纸，指节白。他嘟囔一声，不带同情：“这是玩意儿，吓唬人。”

君易看灯光里周医的侧脸，像是在看一个旧朋友。他的声音忽然又清朗起来：“若只是吓唬人，我便高枕无忧。可那人每夜都在窗外站到天明，像一棵树不动。周医，你可听见脚步？”

周医咳了下，嗓音粗陋：“我听见的，是您夜里叹气。要是有人来，早该动静了。您别被这气给吓了。”他伸手翻看君易袖口，动作快了些。那一刻，蒲团边缘的一沓箔纸滑落，落在地上发出薄薄的响。

纸片散成一半，露出一枚银色的小瓶。瓶口有暗红色沉积，像是血渍。周医的手指触到瓶颈，指尖微微颤了。屋里静得出奇，连灯油的轻声都像是被拉紧的弓弦。

君易的眼底忽然窄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去拿那瓶，动作轻得像在摸一只死鸟。手一碰到瓶身，屋外一阵风掠过窗棂，推开了窗的一角，夜色滚进来，把墙上的影子扯长。

周医盯着瓶子，声音低了：“这是……”他没有说完，但每个字像刀片落在瓷地上。君易把瓶塞拔出一点，瓶口露出一缕淡淡的蒸气，像是呼出的最后一句话。

“你要知道病从哪儿来，”君易终于说，字字清冷，“并不是药或毒，先是被期待，后是被遗忘。”他的手臂一抬，袖口卷出一道浅浅的痕，像有人在夜里用线缝过皮，线头已经鬆出。

周医的眼神换了。他不再用短句，而是慢慢说，像是在斟酌一件会割人的事：“您是说，这病，是被人放进去的？”

君易笑了，没有笑意。他把瓶子递回去，手指碰到周医的掌心，温度低而真实：“不是放进去，是留下的。每个人离开时，总会留一样东西。那东西会发霉，会变味。直到某夜，它像个孩子，把门推开，走进来，坐在床边，叫你名字。”

屋里又静了。周医把瓶子紧攥在手里，指甲压得泛白。他忽而放下小灯笼，黑暗像幕布落下，把两张脸都拉进影子。君易的脸在那片暗里像被掏空了。

他把茶杯端在手里，杯里沉着一撮茶渣，圆得像一只闭着的眼。君易抬杯，舌头在唇内转了转，像是在检查味道。“你若问我可否痊愈，”他低得近乎气声，“那得看来的人，能不能带走我的那样东西。”

周医没有回答。他把银瓶又塞回袖里，手背贴着胸口，像是按住什么。窗外的风又起，吹得纸条在桌上翻了个身，露出另一行小字：‘若迟一步，便无人替你善后。’

君易看了那几字，眼神出奇地明亮：“你看到了。他来过。周医，你知道有些人离开，不是因为身体走了，而是活着把自己忘了。你能把人带回来吗？”

周医的唇颤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一种铁的干涩：“我治得了病，治不了心。您若愿意，吃药，喝汤，睡得好些；要是心里有东西，那就等它长大，等它自己饿死。”

君易听着，眼角出了一丝笑。那笑很薄，像被刀削过。灯光在他的眼底扫过，映出一条浅浅的白线，是旧伤，也像是时间蚀出的记号。他伸手把茶杯放下，杯沿碰在木桌上清响，短得像断言。

“若它饿死，”他慢慢说，语速放慢，“那我便去看它饿死。若它活着，我便陪它活着。”他起身，身影在灯下拉长，像一页被翻过的信纸。他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周医一眼，那眼神没有求，也没有怨，只有一件事已经被决定。

他转身离开时，窗外断断续续有人影在巷子里挪动。周医站在原处，手里的瓶子冷得像一块旧铁。他听见君易关门的声音，像一把小锁在夜里咔嚓一声合上，背后留下一张湿了的纸条。

周医捡起纸条，指尖才触到字，胸口便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疼。他看那纸上最后一行字，眼里有光滑的东西落下，是别人早留下的告别，也或是邀请：‘君有疾否？若有，请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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