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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只有一个头颅和一张在灯光下有些湿润的脸。李言的手指在眼线笔上抖了两下,最后还是把笔尖贴到睫毛根部,像是在做一件既必要又危险的事情。屋子里只剩下电热水壶的嗡嗡声和外面小巷里垃圾车轮子压过铁栅的吱嘎。镜框里有两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被邻居家的狗追着撞到门角留下的,今晚它们像老朋友一样盯着他。
门被推开,风带进来寒意和一股潮湿煤气味。韩叔站在门口,外套扣得紧,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的声音像磨刀子,短促,有硬边:"还没睡?"
李言没有回头,只是靠在梳妆台前,拿起一块淡色粉饼,手指有节奏地在脸上拍打。拍打声轻。单薄的房间里,动作放大又孤立。"没睡,明天有场——"他的语气尽力平静,像在陈述天气。
韩叔走近,纸袋轻轻摩挲到桌角。他闻着李言身上的香水,皱起眉头,像闻到陌生的菜:"你还上那档子玩意?三十岁的人了,不想安稳吗?"他的话没有劝慰的尾音,只有石头敲击。
李言停了片刻,靠在镜前,眼里有光没化成泪。他把粉扑放下,转身面对韩叔。"安稳是什么味道?"他问,语速慢而干净,像走廊里回响的脚步。那句问话把屋里原本有的指责削薄了半分。
韩叔伸手摸了摸李言的发,指腹粗糙,动了动,像在摸一缕旧布。"味道?就是不要惹事,不要给人笑话。你妈妈......"他咽了一下,声音变成了碎石。"你妈临走那会儿,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你要记得,她的声音里全是抱歉。她说,'要是他能简单点就好了'。"
这句话像一枚冷硬的小石子,从屋顶扔进李言的胸腔。粉扑卡在他手里,微微颤。镜里的他静得像水面,眼线未干,反光里有点痛。李言没有急着反驳,他把旧抽屉拉开,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边缘卷曲得像动物的耳朵。
照片里是个小男孩,戴着学校发下的大红领巾,笑得牙齿露出小小的空隙。他身边是一个穿着围裙,眼角有鱼尾纹的女人,笑里有太阳。李言把照片平放在镜前,灯光把两张脸照得软软的。
他伸手,把口红柱按到开,颜色是晚上街角那家店里最亮的。韩叔忽然把脚步缩到半截,像被面前的一幕弄得不知所措。李言很慢,把口红在照片上擦了一下,红色像河流一样切过女人的嘴,像是在给她上妆,也像是在堵住什么声音。
照片的笑容被口红涂抹成了一个沉默的口子。韩叔的喉结动了两下,眼神往别处挪。李言把照片举到胸前,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指针敲击玻璃:"我不想再把她的嘴抹掉了。"他把照片反过来,背面写着她的字迹,日期已经斑驳。
门口的灯亮了一下,像远处车灯扫过。楼下有孩子放鞭炮的断响,碎成几节。韩叔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会说话,他只是找不到能换掉那道伤疤的话。最后他开口,声音又粗又干:"别人会笑。可那笑声,终归是别人的。你......"他停住,像被自己语句绊了一下。
李言把口红放回台子,动作平稳。他看了看天花板那处发霉的斑点,像是天也有自己的疲惫。他站起身,穿上那件灰色的宽外套,外套的袖口磨出了线头。"今晚我去。"他把整张照片叠好,塞进口袋。"我要让她的脸,不是沉默的样子。"他说得极轻,但像是一根没有回音的钟被敲响。
韩叔伸手,想抓住他袖口,却只抓到空气。屋里剩下口红的塑料香味和热水壶的最后几声。"小子,别摔自己。"他终于说,语气里掺着无法掩饰的、迟到的温柔。
李言从门缝里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镜中那张被半画的嘴像一处未愈的疤,他伸手平平铺铺又像在剥离。他没有答话,只是把门拉上了一点,再拉上再紧。门合得干净,一声不响。外面,夜色里霓虹开始往玻璃里流,像在等待什么。李言把手插进口袋,照片的一角割着他的掌心,疼。他咬住唇,像咬住一个决定,然后转身走向楼梯,脚步里有节奏,像鼓点,也像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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