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敲碎了巷口的昏黄路灯，水珠沿着窗框一粒一粒滑落，像有节奏的呼吸。屋里只开着一盏小台灯，光线薄得像纸。唐若雪坐在餐桌前，手里握着一只瓷杯，杯里却没有茶。她的指节白，指甲边缘有细小的倒刺，像被人无意间刺破的薄皮。

叶凡进门的声音压低，鞋跟在地板上留下两点雨水的斑。外衣还挂着雨痕，他没有脱掉，只是把包一抬，包与身体碰撞的声音在静默里像一声叹息。

“怎么这么晚。”他的话短，又带着不愿暴露的急切。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割出来的。

唐若雪抬头，眼里先是湿，随即收回像布帘一样平静。她的声音软，却有温度的锋利：“你不是说要去处理公司那边的事吗？出了什么事？”

叶凡走到窗前，手撑着窗沿，雨幕把城市切成了模糊的灰。他回身的时候，手背有几处新的裂口，皮肤像没睡醒的纸张，轻轻翻动便发出细碎声响。

“事多。”他回答，简单到不留余地。然后他看见桌上的照片——一张折角的合影，三个人的笑容被时间抻长，笑得太用力。照片角落有一滴干涸的白色痕迹，像是奶渍，像是失落记忆的印子。

唐若雪没有去拿照片，她只是用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一个圈，力道温和得像风。她说：“你每次都这样，晚回，推辞，等到午夜福利视频都习惯了缺席，再说遗憾。”

叶凡的眼皮动了动，像一条被钩住的线。他笑得很小，是不敢让人看清的笑：“若雪，你别用那些大词。我不是不在，是不能在。”

她的笑先碎了。桌子边的瓷杯碰触桌面，发出脆响，房间里忽然有了声音的锋利。唐若雪把杯子放下，声音冷下来：“不能在？还是不愿意在？别把借口包得好看，叶凡。你会把不爱伪装成不得已。”

屋外的雨声像铜板落地，突兀又持续。叶凡沉默，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跺了两下，像是在走路。他说话有种粗糙的直接：“若雪，我还有些事情要做，这不是理由。”话到这儿，他又咽了回去，像是怕把更深的东西说出来。

唐若雪的眼角忽然跳了一下，像受了电的肌肉。她拿起照片，把它推到他面前，照片的两侧被她捏出温度：“这是三年前。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你答应我，等孩子大一点就带他去看海。”

叶凡低头看照片，照片里的小男孩露出缺了牙的笑，眼睛亮得像两个被风吹散的火种。叶凡的声音变得裂开：“我记得。”

唐若雪放开手，手指的甲缝缝里有黑色的灰，是厨房油烟留下的旧伤。她的声音忽然很轻，像顺着水流落下：“他没能等到海。那天你加班，轮班，或有什么别的事——你总能找到一个可以替代的理由。你知道他最怕黑，他晚上哭了半小时没人去抱他。”

叶凡的肩膀抖了一下，那是比眼泪更明显的动作。他屏住气，手指像压着隐痛：“我……我当时在打电话。”

屋内安静得像把刀片放在掌心。唐若雪的唇角微微颤，随即拉成一条线：“打电话。”她重复那两个字，每一个都像把小石子投进他的胸膛。窗外一辆车驶过，刹车声带起短促的回声，像被扯开的一道缝。

叶凡抬眼，第一次，眼里的防线裂了。那不是剧烈的哭；是成年人的无声塌陷。他把手掌摊开在桌上，像是在请求，也像在认罪：“若雪，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你们都受了委屈。”

唐若雪看着他的手掌，手指的横纹里有看不见的地图。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他的手心，停了一瞬，像要确认那是真实的。然后她用力把一只小小的银色拨号戒指放进他掌里——那是孩子在医院里最后抓住的东西，戒指上还有血迹的暗红。

叶凡的掌心收缩，戒指撞击骨节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清晰到刺耳。唐若雪的眼神冷了，像冬天的车窗：“你带着它回家，不是为了纪念，是想把痛藏起来。你觉得掩埋比面对要容易。”

叶凡的嘴唇开合，像准备说什么，却只吐出一个名字：“我……”

唐若雪站起来，动作干净利落。风把窗帘吹起，雨影在她脚边摆动，像一把无声的刀。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肩膀没有颤抖，也没有回头：“叶凡，你有你的世界，我有我的夜。别再用忙碌替代脸上的泪。我不用你说对不起，我只要你记得。”她的声音最后一字沉下，像把一枚石子扔进了深井。

门在她背后轻轻关上，锁扣落下的瞬间，屋里只剩下叶凡和那枚戒指的影子。雨继续下，滴在窗台上，像有人在算着时间。叶凡坐在那里，手掌里的戒指冰冷，像一场无法撤回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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