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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把江陵的夜掰成一条条细线,连着屋檐,敲在院里旧砖上。灯笼里烛芯有时抽动,有时定住,像人忍着又要笑出声的样子。温承年坐在案前,袖口卷得整齐,案上一摞练习用的薄纸边缘冒着潮气。他把一只竹签在桌面上来回推了两下,动作平静得像是在量词。
门外脚步声,短促。阿良进来时肩上还带着草叶,鼻子红了。他不上不下地站着,手里揣着一个小包裹,包裹的布角被咬出几个细齿印。
温承年看了半天,才开口。声音不急不徐,像把笔沾了墨再按在纸上。“守着什么,能让人睡着?”
阿良抿唇,像咬住什么硬的东西。他的语气短促,带着北岸带来的俚音:“天凉了,蟋蟀吵得睡不着。有人递了一口粥……我以为——”
屋里的老船工老许从角落里出来,手里还抹着浆糊味的布头。他不耐烦,用话把空气撕成两半:“以为?以为能耍谁?船上丢了东西。”
温承年没有看老许,只把包裹推到灯下,伸手把线一撕。布里的东西沉默地落出,一个小小的童鞋。鞋尖磨旧,鞋内侧还有一点褪色的绣字,只有两个字勾成了弯:“温……”。
屋里静得像一页干纸。烛火突地跳了一下,映在温承年的脸上,他的呼吸突然变慢,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咽喉。他指关节微白,手指把着鞋边,不愿也不能放手。阿良的声音在这静里像裂纹:“我在河边看见的,水里有别的东西,我撇不下……”
老许踩了一步,脚板底下的泥点啪了。粗声道:“你不该偷懒。有人丢东西,不守夜——”话没说完就被温承年一只眼睛截住了。
温承年伸手摸到了绣字的断处,像摸到了某个模糊又确凿的名字。他的喉结动了几下,像是要把三年前的一段话咽回去。外面雨越下越急,屋檐滴水的节奏像人翻书的手指。
他把鞋放在桌上,又低头看了看阿良。声音换了腔调,变得更轻,也更利,像锋利的纸刀:“你带回来的是什么,不只是个鞋。告诉我,河那边,说清楚。”
阿良咬牙,眼睛亮了两下,像要哭又不是哭。他说得结巴,话里带着河边的味道——鱼腥、草腥与泥。“有个小的,缩在芦苇里。我听着他哼,像猫儿似的。我以为是只弃掉的娃鞋,看看就拿了——师父——鞋上绣的,是你的姓。”
温承年的手指突然用力,指节在灯下突起。烛影把他脸划成两半,一半像木刻,一半像被水洗过。他没有叫出名字,也没有问为什么,屋里只剩下雨和那只小鞋。片刻,温承年把鞋掂起来,像掂称一件遗物。
他缓缓说出一句,声音像从很远的河里捞上来:“三年前的冬夜,柳树倒了。”他抬头,目光定在门外湿润的黑色里,“河水带走的东西,常常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老许在门边哼了一声,话里有怜悯也有打算,“那小的能走吗?要领去衙门吗?”
温承年没有应。烛芯跳了一下,影子抽长。他把鞋放到掌心,掌心里有一道淡淡的白色瘢痕,像被铁器划过的月牙。手指把鞋捏得有点发白。房里的所有细微声音都向这只鞋汇聚:布的摩擦声、雨的重叠声、老许吞咽的空气声。
温承年抬起头,窗外柳枝被风打得弯成弧,像人弓着身子走过。他的眼里有一层近乎透明的冷,语速慢得像磨字:“你先把鞋放下。带我去河边。”
阿良一下站直,像被拴住的马被牵动。屋里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被抽出来,只剩下雨敲在瓦上的单音。温承年把鞋放在桌上,像把一件不该动的东西放回原位,手指在鞋跟上停了一秒,然后收了手。
灯光晃了一下,窗外的柳影里隐隐有谁影动。温承年的声音低得可以被听作命令,也可以是忏悔:“别说多余的话。别让任何人知道你见过它的样子。”
他说完,屋里冷了。雨像有人按住了嗓子,只轻轻地滴。阿良的眼里有泪,抬手去摸那字——“温”字的弯脚被雨水冲开了边,却还是认得出。温承年把头一歪,像是听见了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但声音被河水吞掉了。
最后的灯火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吹瘦,温承年站起来,把鞋小心地包回布里,动作像给一具尚未冷却的遗体盖被。他走出门时,脚步压得轻而坚定,留下桌上的一团白炽的烛熄声。门合上了,雨声又大了,像是在数着谁该付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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