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在半夜像被人忘记了的呼吸,呜呜地亮着又暗一瞬。风把外面广告牌上的雪吹成碎纸声,落到窗台上,细碎而冷。夏若雪把自己裹在大衣里,手背在指节上来回摩挲,像在数数,又像在掩饰什么。她的脚不动,但鞋跟和地砖敲出慢慢的节拍,像是在等人来下指令。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消毒水被压着的烟味。叶辰站在门口,影子瘦长,鞋底还有未干的雪。沉默先到,他只是把外套的水珠抖掉,然后把一只手伸进兜里,指关节上有一道淡淡的白痕。
“你晚了。”夏若雪的声音平静,像夹在布里的针。她没有起身,眼睛却像向上攀爬的灯,盯着他的脸。叶辰没有笑,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近,步子很小,像怕惊动什么脆弱的东西。
他把一只小纸盒放在她旁边的长椅上,盒子边缘被雪弄湿,纸有点发软。叶辰的手指在盒盖上来回摸了两下,才放下,动作干净利落。空气里忽然有一种被压住的声响,像是两个人之间长年未翻的账本被打开。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夏若雪说,话里有一层不是问的重量。她伸手去碰盒子,手指白了一点,但没有打开。叶辰轻咳一声,吐出几个字,短促而没有修饰:“她在。”
那三个字像被风剥了皮。夏若雪愣在那里,眼底的光慢慢沉下去,像夜色吞进湖里。她把手缩回来,指尖带着冰。她的声音变长,像堤坝裂开:“谁?”
叶辰把盒子推向她,像把一张旧票据推回去:“你的名字。”他的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求,只有一种终于完成了任务的冷静。夏若雪的拇指颤了,抬起盒盖。里面是一条小小的医院手环,白色的塑料上写着字:夏若雪——1991.12.03。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世界的温度倒退。纸带下面还有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有一个孩子,脸蛋圆,鼻子小,眼睛正直直地看着镜头——像是在等什么答案。她把照片放到眼前,指尖沾了点水汽,像要把那些年擦干净。
“她叫小雪。”叶辰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眼神朝窗外的雪线。短句之后,他补了一句,仿佛是怕把什么错过:“我没告诉你,不想让你难受。”
夏若雪的嘴唇动了,像想把整个世界咬碎再说话。她的声音忽然长了,词句像被拉长的弦:“你以为不告诉我,我就不会知道?你以为我可以少了她的名字而活?”每一个字都像从她口中抽出一块血色的布。
叶辰的手指在裤缝上用力,指甲压出白印。他答得更简短:“你不知道,我怕你撑不住。你走了那一年——”他吞下去一半的话,像没掏完的刀。
“你怕?”夏若雪笑了一声,笑里没有快乐,只有一种被撕开的惊恐。她把照片拿得更近,像想把眼前的事实埋进脸里。照片里小女孩的笑不是很大,但有一条和她一样的杏眼弯曲。她忽然觉得眼前有东西裂开,突然想到一件她从来没有想起的事:曾在午后醒来,床边有一双小布鞋,鞋尖还湿着雪。
叶辰的声音更低了:“她有我的姓,也有你的笑。我给她取名的时候,想着你可能会回来,怕你不同意,怕你因此再也走不出来。所以——”他停,手指无意识地敲了几下纸盒。
那句“怕你不同意”像一把钝刀,慢慢推进。夏若雪的眼泪没有顺着脸滑下,而是像被人用针挑过,一寸一寸僵着。她忽然记起一个画面:医院的白灯下,一个熟悉的背影低着头,旁边是一张写着名字的纸条。她的胸口像被人猛地捅了一下,痛而清晰。
她把手环举到灯下,塑料上的字在荧光里跳动。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把手环摔回盒子里,手指用力,盒子啪地合上。声音短促,像断电。
“你以为用她就能绑住我?”夏若雪的声音不高,但屋里每一处都像被这句话撞得晃了一下。叶辰闭上眼,像被人按住了喉咙。门外的风又吹进来,带着雪的尖锐。
叶辰睁开眼,眼里的光冷得像镀了铁:“我不是要绑你。我来是告诉你,她在等你,若雪。”他把一个钥匙扣放在她手心,是小小的,铁色的,上面挂着一枚小小的兔子——破旧,像被握过很多次。
她的手掌僵住,钥匙的金属冷得干脆。那只小兔的眼睛里有一点缺了的漆,像一个被磨掉的笑。夏若雪看着那只兔子,像看到一个从未见过但记得很深的梦。她的嘴唇一阵抖动,但没有出声。
叶辰站起来,他的影子在灯下拉长,带走了屋里剩下的热度。他转身要走,脚步没有回头。“她会等,直到你把名字叫出来。”
夏若雪握着钥匙,手心开始起了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另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回喊一句话:“她的名字——”她的话被风截住,没能落地。门关上的声音清脆,在静默里像一记敲门,敲在她心上,也敲在那张照片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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