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只剩下两盏灯,一盏悬在讲台上,一盏靠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晚自习楼下小摊收摊后的油烟。梁老师坐在讲台后,墨镜半掀着,手里翻着一摞错题本,纸屑在桌面上像灰尘一样细碎。钟走到九点二十八分,发出轻声的“嗒”。
门被轻轻推开,脚步低得像怕吵醒什么。陈宝放下书包,动作快得几条旧布带摩擦的声音都显得生硬。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肩膀窄,背影像折叠的纸。眼睛亮,但不看人。梁老师抬头,合上本子,语气平静,像老钟的指针:“来得晚了。不睡?”
陈宝歪着头,嘴里咧出一声笑,像是顺口的答话:“哪睡得着。我妈昨晚又疯了,我拿了点试题来,想你教教公式。数学我就差那一步。”话里不乏自嘲。口音粗糙,省略惯了连接词,像隔着篱笆喊话。
梁老师把错题本推给他,声音干净,条理清晰:“方程的思路不是死记,先把设未知数的那个步骤理顺。你先把试卷第八题读两遍,把条件圈出来。”每一句都像在搭梯子,稳稳的,让人有落脚感。
陈宝照做,手指在纸上划了半天,停在一个地方,呼吸短了。他没有接着做题,手攥着笔的关节青了。教室的灯发出细小的嗡。几秒后,他把手一抬,声线忽然变薄:“老师,其实……我不是来只要题的。”
梁老师依旧坐着,手指敲了敲桌角,像是在掂量时间。外面的走廊偶尔有脚步回声。陈宝把书包拉出一个小包裹,里面有一团脏旧的布,边缘被缝补过好几次,线头松着。他把那团布放在桌上,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眼神在梁老师脸上找答案。
他声音更低了,话里无修饰:“那是我弟的被子。前天我把它卖了,换了二百块。想买晚补的学费。只够一半。你教的题,我得考好才有戏。要是不行,我妈说那就别回家了。”话落,像硬物撞在胸口。教室里突然空了,连呼吸都被拉长。
梁老师没有马上说话。他伸手摸了摸那团布,指腹碰到旧布上绒头,像摸到一个人的荒凉。他把被子团捏在掌心,指纹留下淡淡的油渍。然后他合上了眼睛,像是回到了某个无名的夜。屋外的路灯把窗框拉成长方形的影,里面有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你知道?”陈宝盯着他,语气里有试探也有祈求,“你知道那感觉吗?我昨晚数着剩下的钱,像数着别人的未来。老师,你要帮我,就直说,不用绕弯子。”他说得急促,像把压在胸口的东西硬生生推出来。
梁老师把被子放回陈宝面前,手指在布上捻了一下线头,稳稳的说:“知道。那不是能学会的问题,是要有人把你放在一边好好看着。”他停了,换成更近的语气,“我晚上留你复习。你把所有题做一遍。我会和校务说——不是为了夸你,是为了争取那点钱。”
陈宝低头,眼睛湿了,却没有掉泪。他把手伸进书包,摸出一张皱掉的车票和一张小纸条,纸条背面写着几行潦草的字:“别给老师添麻烦。”语气像被压住的火。陈宝把纸条放在梁老师书本上,动作干脆:“别告诉我妈。她一知道,就会……”他没有说完,声音断在喉咙。
梁老师看着那张纸,指尖微微颤动。他把笔放下,桌上的钟表“嗒”一声,又走了一格。“不告诉她。”他说得很慢,“不过你得答应我三件事。”他把条件一条条摊开,语句简短,像是下药,又像是救生索。陈宝点头像点子落进泥里,眼里有光,但也有阴影。
最后,陈宝站起身,捡起那团被子,手里的布更轻也更沉。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老师,要是我考不上,我就去打工。可能连弟弟都见不着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又停住了。梁老师的手悬在空中,像想扶却又不敢。
门在他背后关上,学校的走廊里回荡着鞋底拖动的声音。梁老师握紧了书本,指缝里夹着那张小纸条的边角。教室的钟表指向九点三十八分,灯光下,纸条的一角被压出一条深重的折线,像是某人最后的准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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