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在窗外打起小鼓。走廊的灯管发出细碎的嗡鸣，像是一堆未被裁剪的声音。陈辰把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尖利的金属味儿先钻进鼻子里。

办公室里只亮着台灯，灯光把教授的侧脸切成硬线条。罗教授背靠着椅背，一只手按在桌面，指关节白出一条条；另一只手指着桌上的一瓶药，动作慢得像在量时间。

“你这么晚来。”罗教授语调平静，像在念一段旧稿，声音里有图书馆的灰尘。每个字都分得很开，像他批改的论文。

陈辰把伞杆随手撞在门框，雨水沿着伞骨滴落成一串乱数。“我来就是要问你，为什么要挡我的奖学金。”他把资料摔到桌上，纸张扇了一声，像是一根鞭子。

罗教授没有移眼，手指沿着药瓶边缘转了一圈。“奖学金有标准。”他把话说成了事实。书架上的书脊反射出冷光。

“标准？你定的标准。”陈辰咬着牙，声音开始高起来。短句。急促。灯光像刀，一次次割过他的脸。“你把我的分数降了两等级，还写注解‘态度问题’。那封邮件——”

“邮件是保密的。”罗教授终于抬眼，眼眶带着一圈细密的红线，但他仍旧是教堂般的平静，“老师的评判有时就是这样，不合你意便是苛刻。”

话语像冰块塞在门缝里。陈辰一步逼近，桌上的药瓶在他们之间摆着，像是第三者。空气里有咖啡冷却后的苦味。

“别装了，罗教授。”陈辰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像落了钉。“你不是在怕我不够努力。你是在怕——”他停住，手在空中攥了一下，指节泛白。

门外的走廊里，清洁工周老头用力扫着一摞报纸，吸溜声透过门缝进来。周老头低声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房间里的两个人：别把昨天的灰尘撒到今天的桌子上。

罗教授的嘴角抽动了微弱的动作，像是本能的防御。“怕什么？”他说。每个词都放慢了速度，像是在称量分量。“你要的是资助，我是评委。我不能因为……情感，而破坏制度。”

陈辰冷笑出声，笑里有过去的夜和现在的疼。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张折叠得有些旧的黑白照片。照片边角被拇指磨得发亮。陈辰把照片推到桌上，指着那一排模糊的小眼睛：“这是你写的评语下，哪个晚上你说‘他不适合’的人。她是我母亲。”

桌面亮了一下。罗教授握着药瓶的手微微一颤，指甲压进薄玻璃。茶杯里沉了一圈细小的涟漪，像是时间被扯开的褶。

“你母亲？”他声音里出现了裂缝，不足以撑起一句否认。“你在说什么，陈辰——”

陈辰站得更直，眼底有血丝。他的呼吸粗重，像是有人在窗口外扯响了风笛。“她替我申请了一个研究员位置，被你用‘团队合作问题’刷掉了。你知道她后来去了哪儿吗？”

罗教授闭了闭眼，像是要把过去的一个画面从眼底挤出来。然后他慢慢打开抽屉，抽屉里有一叠信件，信封上都是同一个熟悉的笔迹。他抽出一封，推给陈辰。信纸上，拙劣的字母里写着一句：别告诉他。字迹下有一个名字。

陈辰的手指颤得厉害，那句“别告诉他”像一道刃，割进胸口。屋里瞬间静下来，只有雨和灯管，再无其他掩耳的噪音。

罗教授的声音很轻，像是对着记忆说话，也像是在对陈辰下最后一次学术判词。“教授不可以介入私人，也不可以以人情盖过公事。可我也不能否认，我曾经选择了沉默。”他抬头，眼睛在灯光里发亮，“我不该让你母亲受到伤害。”

那句话并不是忏悔，也不是辩解。它像一枚扔到水面的石子，溅开一圈一圈的涟漪，直拍在陈辰的胸口上。陈辰一步后退，照片从指缝滑落，落在地上，雨点恰好敲在窗玻璃上，发出与地上照片相同的节律。

门轴在这一刻又响了一声，像个裁判的锤。罗教授站起身，桌上的药瓶在他手里颤动，他的影子拉长，压在地毯上像是一道判决。

“你要的解释，不是现在能给的。”他把瓶子放回桌上，动作缓慢却决绝，“但有些事，你要自己去找答案。”

陈辰弯身去捡那张照片，指腹碰到潮湿的边角。镜头里是他的母亲笑着，眼里有光。陈辰抬头，窗外雨还在下，像是要把这屋里所有的边界都洗净。他把照片塞进口袋，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带走了回声。

罗教授站在灯下，桌上那瓶药孤零零地反光。他伸出手摸了摸口袋，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他把一支笔放在纸上，写下三个字，然后停笔很久。纸上，那三个字像一把过了刀的钥匙，让人知道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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