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退得狠，沙滩像被刀刮过。月光把海面拉成一条冷银带，渔网和破船牌子在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李章站在湿沙上，裤腿沾了盐迹，手撑着鱼叉，眼神比刀口还冷。远处，海水在石缝里吐出低低的声，像是在计数失去的东西。

“别动。”他的声音短，像扔到地上的石头。映在月光上的人影微微一晃——她半伏在岸边，背上是鳞，脊侧的皮像磨破的玻璃，倒映出夜色里不属于陆地的光。

那人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在沙里拨弄着一个小小的铁盒，盒盖上沾了海藻。她吞了口气，像是在尝试把什么从喉咙里拉出来。声音来到岸边，淡而不确定：“别急着叫，男人。听听。”

李章步子慢，像每一步都是做了决定。他的口音粗糙，话里带着港口的咸味：“你是谁？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她抬眼，瞳色在月光里像翻动的池水。声音细，语速断断续续，像一条被人拽住尾巴的银鱼：“我叫念。德萨罗走失的那一支人群里，有我的名字。”她说“德萨罗”时，只落下一点不愿意解释的重量。

有人在后面清了清喉，灯光摇晃，是村里的书医温执。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镜片，语气慢条斯理，带着一套总是在夜里用来镇场的学问话：“渔网里常捞出奇怪的东西，章哥，别太激动。听我把她检一检，再说。”

李章瞪了他一眼，手臂紧绷，语句短促：“检？检完你就放她？别逗我了，温。村里人会说什么？海里有东西，海要回它的东西，这话谁没听过。”

温执的手指摸到那铁盒的边缘，动作小心但坚定。他的语言像翻开书页，慢慢展开理由：“人和水的关系复杂，不是只有传说。学问里讲，若是误伤，也要医。你看她伤口处——不是普通的刀划，像是被某种子状物啃咬。”他的词句里有冷静的距离感，却也有不自觉的好奇。

念抬起一只手，手背上有浅浅的疤痕，像旧地图的褶皱。她的声音忽然变短，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急切：“她们会来找我。”然后她从铁盒里抽出一枚小小的银色坠子，放在掌心。坠子里藏着一张照片，潮湿、褪了色，却能辨认出照片里一个孩子的笑脸——那笑脸像极了李章早已埋进海底的记忆。

李章的呼吸在那一刻像被手人拽住。他的手指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指尖碰到了照片的边角，冰冷像冬夜里的一声指令。温执的镜片在月光下短促地闪了一下，他退了一步，声音变得低：“这——这怎么可能？”

念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第一次有了人类无法完全遮掩的细微颤动。她的语气变成了断句的海浪：“这是他。那一夜，我听见他在海里唱歌。不是哭，也不是求救，是唱着岸上的名字。声音里夹着盐和火光，我以为那是风。”她抬眼，望向海的方向，“我带回这个，不是想要交易。我带回来，是想告诉你们：海会记人，也会忘人。但忘记之前，总会先把他们的东西吐出来。”

村里的灯忽地像被吹熄一半，远处犬吠声拖长。李章感觉耳朵里全是血液流动的声音，他想把话收回喉咙，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照片的角。像是整个夜把他的肋骨压扁，呼吸被拉长。他的声音又短又生硬：“你带回了我儿的笑……那是我家的，是他那年掉的围巾上的扣子。”

念的嘴角抽了一下，眼里突然有一滴海水顺着下睫滑下来，落在沙上比起一粒盐更像是一把钥匙。她把视线放回李章身上，词语里带了点海风的直白：“你要他，还是要答案？”

空气像被刀割开，两个男人在月下站得像两座小岛。海面上有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掌。李章的大手颤得更厉害了，照片边的纸发出低低的裂响。温执在一旁把手按在胸口，像压住了自己的学问，把他剩下的所有理智都堆在那里。

李章抬头，目光穿过念的肩膀，直射向那条裂着月光的海。他回复得又短又干脆：“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把东西留在你手里。”

念闭上了眼，像是在把海里的一声长叹收进胸腔，然后睁开，眼里有了海底的深度：“因为他还活着，或者——还在歌里。海不会直接把人还回来，它先还他的呼唤。”她站起来，背上的鳞在月光下泛起像旧铜的光。她说完这句话，身子一低，一溜烟般向海退去，留下被月光打湿的一枚银色鱼鳞，和照片边上那一处被海水膨出的褶皱。

李章蹲下，手指颤着将鱼鳞拾起。它在掌心凉得像初雪。照片被夜风冲得发出轻响，像有人在远处重复同一句话。他的嗓子里憋出一句，低得像被海吃掉：“若是他在歌里，怎么把歌带回来？”

海水拍岸一回，像是回答，也像是嘲弄。念的背影溶进黑色的波心，她的声音在风里变得细碎：“有些问句，回答会把人真正撕开。你准备了吗，李章？”

那一刻，月光下的渔港只剩下三样东西在发光：照片里孩子的笑，李章手心的鱼鳞，以及海面上泛起的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像有声音，正慢慢垂下名字，像针，像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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