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浅，宿舍楼下的路灯像一根黄蜡烛，风把雪吹成薄薄的一层，贴在窗外的冷气上。灯旁的台灯投出一个小小的暖圈，里面只有两个人和一把旧搪瓷杯。杯沿有几处细小的白渍，像被人用力咬过的痕迹。

我在台灯下抹桌子，动作反复但不慌。毛巾被水浸得发亮，指节有点发白。周祁坐在床边，腿上缠着绷带，左手抬得高高的，好像那只手在藏着什么。他不看我，只看窗外的雪。

“别把水弄得到处都是。”他的声音低，像把碎玻璃放到托盘里。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嘴角有个习惯性的紧绷，和他说话之前的礼貌礼节。我记住这种紧绷，像记住别人的生日。

“知道。”我回答，声音里尽量没有颤。语言要稳，动作要稳。把抹布拧成一条细线，把水渍一圈圈推向垃圾桶。灯光在水渍上拉长，像一条小河。

阿涛从隔壁挤进来，呼吸里还带着酒气。他把门一摔，笑声粗糙，像旧报纸。“哎哟，周哥，别装哑巴了，带你去吃火锅去。”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周祁的肩。那碰触短促，像是怕碰出裂缝。

周祁抽回肩，声音更冷了：“别来。”他说完，眼角的血丝忽然清晰了。他的语气不像拒绝，更像是一种防御，像墙上突然长出的裂缝。

阿涛愣了一下，换了口气，粗声粗气：“好好好，周哥你别生气。你要真生气我就给你买雪糕。”说这话时他不看人，只看地板，像是用滑稽来压住尴尬。笑声挤出，像不合时宜的气球。

我站着，手里还拧着抹布。后来我发现，很多事都是靠双手完成的：端药碗、洗伤口、把被子掀好。周祁不肯吃药的时候，午夜福利视频会在厨房僵持，灯泡发出嗡嗡声。我会假装随意地把药倒进汤匙里，假装没看见他怎样把汤匙推回去。那种假装，像压在胸口的砖，日复一日。

今晚他比平常更沉默。我在他床头翻他的书包，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他忘记交的资料。手指碰到什么硬的纸时，指尖有点颤。我抽出来，是一张信封，邮局的印戳褪了色。信上写着他的名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成年人的孩子写的字。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突然贴近，我能感到呼吸里的酒精和烟丝的味道。那味道古老而熟悉，像一种长期存在的气味。

我没有回答，拆开了信。里面有一页薄纸，折成四角，上面是申请结果的章：被录取。学校的名字是我学过无数次的城市，上面还有一行小字——报到时间。纸边被折得发亮，一处被水皱起像旧树皮。

周祁的手伸过来，指尖在纸上轻轻一划，像是在试探折痕的脆弱。他的声音变得很小，很远：“我……退了。”

这句话像一把针，把空气扎穿。周围的声音都静了，好像风也停了。我的手还握着那张纸，纸的边缘有他的温度。我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退了。那意味着他曾经可以去。曾经可以离开。

“为什么？”我问。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却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敲在他的胸口。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信揉成一团，放在床缝里。动作细小，没有戏剧性，但手指的力度告诉我太多。

“不要。”他抬头，眼珠里有一层薄薄的怒意和疲惫，像淤青下面的皮肤。“别说这个词。别把我当成什么需要救的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每个字都像刀口，锋利且清冷。他的话像冰，触到了我的脆弱处。

我忽然想起很多夜里他半夜醒来，咬牙咬到嘴唇发白；想起他试图把旧简历塞回文件夹的那一刻，手在颤。想起他在午夜福利视频之间放下的那些沉默，那些决绝的背影。那一刻，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住，疼得无法呼吸。

窗外的雪停了。屋里只剩台灯和两个人的呼吸。我伸手，把他塞回床缝的信纸抽出来，小心地摊开，像怕惊醒了什么。信上有他的名字，也有一个空白的未来。我把纸平放在灯下，看着他的手在颤，终究没有伸来夺取。

“你如果想走，”我说，声音压得更低，“告诉我一声就好。别把我当成你放不下的枷锁。”

他闭上眼，像是听见了一把旧钥匙在锁里转动。他的声音很近，很软：“我不想你因为我错过了什么。”

那句“因为我”像刀尖。我的手指贴着纸张的痕迹，像贴着他的背影。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有灯光落在午夜福利视频的中间，拉长两个人的影子。影子像一堵墙，也像一条要跨过去的河。

我把信折好，又折成原样，放回他床缝里。动作平静，却像是做了一个决定。周祁睁开眼，看着我，眼里有光，像是雪里突然露出的一块石头。

他说了句话，声音比任何拳头都重：“若你真的要走，你来个期限。”

我笑了一下，笑里带着疼。窗外的夜色把午夜福利视频的轮廓剪得清晰。我知道，明天午夜福利视频还会像今天一样擦桌子，断断续续地互相照看。但我也知道，有一件事被放在了桌面上，它像一根细针，正慢慢刺进去。我伸手，把热水杯推到他面前，杯沿碰到手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动。那动静，像门轴上最初的吱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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