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沉到窗框外。修补台上只剩下一盏护眼灯，光圈里漂着灰尘像旧小说的颗粒。梅的指尖在微型螺丝刀上转了三下又停住，像是在等什么许可。空气里有塑料被热过的味道，机油和泡面残渣混在一起，像是这间屋子多年不散的性格。

有人把那只玩具机器人叠在门口的木箱上，脚步沉得像挂钟倒过来。老邢进门时，脖子后面还挂着街灯的冷气，他的嗓子带着尘土味，话总是先冲出来再想后果。“小梅，给我看看，别跟我卖关子，是不是又被那孩子砸的？”

梅没有抬头。她把机器人抱到台灯下，指关节留下浅浅的油痕。机器人的外壳涂着褪色的橘黄，胸口一个小小的圆形电池舱盖被黏贴过几次，像是一个人的指节上贴着创可贴。她轻轻撬开，缝隙里挤出一股放久了的体温，夹杂着电池漏液的金属酸味。

老邢站得近些，呼吸像旧收音机的呼吸声：“这东西还能动？”他的话里没有期待，只有习惯。梅按住电源，先是短促的咔嗒，然后里面传来一连串机械的哼声，像小孩子睡前翻身。

她伸手往里翻，像翻一件脱线的旧衣服。衬布上嵌着几条铜线，铜线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抽屉，抽屉里塞着一张发黄的照片和一根褪色的发带。发带像被时间咬过，边缘糙得能抓出记忆的粉末。梅的手微微颤抖，指头在发带上停了两秒，像是在辨认一个名字。

照片上有一个小女孩，站在夏天的阳光里，眼神里装着一只没眨过的大胆。她戴着那条发带，嘴角歪着，正要笑但被风推了一下。梅的胃像被人用手指按住，她的心跳换成别的节奏，一下两下变成了陌生人的鼓点。

“这是……”老邢的声音突然细了，带着他平时不肯露的迟疑。“这不是你小时候吗？阿梅？”他用的是村里人才叫的旧名，像一枚丢久了的硬币，啪的一声落在桌上。

梅的呼吸短了。她没有说话，只把照片摊在台灯下，像是把一块玻璃放到光里。机器人在她脚边轻轻转动头部，镜片眼里闪出两道冷白。它的声音像录音机被雨打湿，慢慢吐出词：“阿——梅。”

那一声像有人在窗外敲门，用指甲。梅的手被那名字缠住，记忆像被电流摇晃。她本以为自己可以不回头。十年前她离开了村子，离开了每一间会叫她“阿梅”的屋子。现在这个被修补过无数次的机器，唤出了她曾经的名字，像是把一根旧针扎进皮下。

她指尖的力气忽然变轻，像失重的手臂。机器人慢慢伸出一只塑料手，手指关节里还有旧胶水的褐色条纹。它的动作不急不慢，像在记账。它的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几乎是耳语：“别走。别——走。”

老邢咳了一下，嘴里骂了句不合时宜的话，低声：“这玩意儿学得精了。”但他没上前。梅伸手去接那只小手，触到的是冷的塑料和一点电流。她的掌心里，仿佛能听到一个孩子的心跳，浅浅的，断断续续。

她轻轻把发带放到机器人的肩膀上，发带滑下在它的袖口里留下褶皱。机器人眨了两下眼，像是点了点头。然后，它从胸口的小喇叭里，读出了一行干巴巴的数字和一个女孩的名字——不是自带的程序，而是被写进去、折叠好再密封的东西。那声音念完，灯光在它的眼里闪成一片白，像是被一种叫做记忆的东西点亮了。

梅的视线从照片移到机器人的脸上，手指里藏着发带的粗细。屋里的空气被一片静默拉长，像等待结果的橡皮筋。老邢站在门边，像个外来的证明。机器人又说了最后一句，声音越来越小，但每个字都是石头：“我想回家。”

它伸出的手突然紧了，塑料关节卡了一声，像锁上了。那一瞬，梅觉得胸口像被拧了一下，空气里进来了一股凉，比夜还要清。她没有回答，只把手放在那只冷手上，指腹感到一颗微弱的震动，像是电池里的最后一口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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