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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的电灯只剩一盏,像只疲惫的黄眼。雨顺着窗棂跑出细细的轨迹,台板上湿了一圈暗影。空气里有旧粉底和胶水的味道,像一张不用的脸被揉搓开来。吴里坐在道具箱边,把一只破掉的玻璃杯在掌心滚了又滚,指节白了又有血丝跳动。
老赵走进来,鞋跟敲出规矩的节拍。他的声音像砂纸,简单而粗陋:“上台。”话像棍子,砸在桌面上。吴里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把杯子放回箱缝,手背用力擦了擦嘴角,好像那边有东西没擦干净。
小周从门缝里探个头,声音像打结的线:“演员们,你们抽烟吗?后面风大,别把妆吹跑。”他急促,每句话都带着没消化完的际遇。吴里没有答,只把袖子拽到手腕,露出一圈淡淡的纹路,像是旧电话线上绕过的结。
老赵走得更近,离得近到能闻见吴里脖子上洗发水里夹着的汗的味道。他低声,但命令仍在:“真实。别给我演戏。台上没你的背景,只有呼吸。呼吸不到,等于是死的。”吴里吸了一口气,声音很低,很平,“要怎么死?”
老赵愣了一下,眉毛像被线牵动,短促地咳了一声,“别挑事。按剧本来。”他说完,背转得很快,像一把关上门的旧刀。
吴里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团纸,边缘被揉得起毛。他展开来,纸上有一个小小的医院腕带,塑料已经发白,上面用黑色笔迹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他的拇指沿着字迹滑了一圈,指尖弄湿了。小周看了眼,声音小得像被雨打碎:“你把那拿出来干嘛?”
吴里没有看小周。他把腕带摊在手心,举到台口的灯下。光把塑料映得半透明,名字像海面里的影子。吴里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往地上扔了一块石头:“他叫林夕。”
老赵的眼袋抽动。他的手颤了,接着又被他硬生生压回胸前,像条被拴住的狗。他吸了一口气,压住要说出来的斥责,换成一句更短的话:“那是你的私人事。”
吴里摇头,纸在他掌心皱成了船,“不是私人事。是我的记号。我把它当作道具。”他笑了一下,笑里没有喜悦,“台上需要一件能把你推下去的东西,不是吗?”声音变冷,像冬夜的窗框。
陈教授从暗处走出,衣襟还带着雨珠,话语有种经过打磨的圆润:“艺术靠的是边界感。”他说话像在下篇论文,条条有据。吴里看向他,眼里像突然顿了一拍的钟,“边界是给别人的。”他说,随后把腕带放在胸口,像献祭。
舞台上灯光忽然亮了一下,像鱼群惊慌。吴里站起,脚步稳,一步一步把那条腕带放到舞台中央,一个空号,一片空位里。光照在塑料上,名字清晰到令人不敢呼吸。台下没人掌声,只有雨声被灯光放大。
老赵走到舞台口,声音几乎破了,“你想用什么换回什么?”吴里的回话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掏出袖口里一枚旧戒指,指节贴着戒圈的冷。戒指不是闪亮的结局,而是一道年轮。他把戒指也放在腕带旁,伸手推了推,两个小物件斜成一个十字。
整个后台在那一刻像被抽空。老赵的喉结上下跳,像个未上锁的门。小周的嘴唇开合,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声哽咽。吴里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耸起,像终于把沉重放下。
光聚在那两个小物上,雨继续在窗边磨时间。吴里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与剧本无关,也不可能再被收回:“我把我所有不说的话,都放在台上了。你们演吧——我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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