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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树下风慢,花瓣像灰白的雪片,堆在沟边,压出染色的水纹。白杳的手指在树皮上绕了两圈,指尖沾了点黏土。她没有抬头,只有呼吸,跟着风的节拍,浅浅又浅。
脚下一株野草被踩断,发出细脆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把一件旧事折成两半。白杳弯腰,拨开叶片,见到一个被泥土半埋的小鞋,一只小到可以嵌进掌心的布鞋,边缘缝着褪色的红线。
她把鞋掏出来,鞋里有霉味,也有奶液残存的酸甜,像一件被遗忘的记忆。白杳的手指抖了。不是因为寒冷。那抖动有节奏,像旧钟最后几下。
阿庄从沟上走来,脚步笨重,声音带着风尘。"白姑娘,你还在这儿转什么圈?"他把帽檐往前压,粗糙的手掌不经意挡住了脸,像是在掩饰话里带血的东西。
白杳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鞋翻过去,鞋垫能撬开。里面有一条折得很认真、很小心的纸条。纸条上的字,像是孩子学着写的,字里有歪斜,也有力道:小梨五月二十三。
阿庄在后面咳了两声,像压着嗓子的怒。"这年头谁家的孩子——"话到嘴边,他又咽下,换成了语调更软的补充:"这地方常有人扔东西。你别多想,白姑娘,别多想。"
白杳抬头,目光在阿庄面上短暂滑过,然后放回那只鞋。她把指甲抵在纸条边上,抠着,像是在把一层结痂挑开。纸条底下一点厚厚的东西,像是曾经被热水浸过的布。
"这是你写的字吗?"阿庄问,声音里有个问号,但不是在等答案,而是在等一个能让他离开的借口。
白杳把纸条放到嘴边,像闻一件旧衣裳的味道。她没有回答。她的嘴闭紧,眼底有亮,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回去。突然,她把纸条贴在胸口,用力按了一下,像是在按住跳动。她说:"五月二十三,是他离开的日子。"
阿庄的眼神僵了,像土地被冻住。他低下头,抓起泥土,又像是想把那泥土还回去。不知谁先动的,风把梨花吹在她们的脸上,花瓣沾在白杳唇边,像未干的吻。
小琴从村道上跑来,呼吸短促,话也跟着跌出来,像散碎的布条:"我——我昨天在桥那儿看见个男人,他拎着两只鞋,一只白的,一只红的,嘴里还说着你女儿的名字。姨,你认识他吗?"她的手一直攥着围裙,指节泛白。
白杳的手指在那只鞋边缘划了一圈,像是按住了某个计时器。然后她把纸条再看了一眼,眼里挤出一行水来,没有掉下来,是干瘪的,像邮票被撕下一块。她轻声念出纸上的名字,声音慢而清:"小梨。"这个音被梨树吞下,像被剥去了最后的一层温度。
她把鞋塞进怀里,动作平静得像送出礼物。小琴看着她,等不来解释,脸上的恐惧把呼吸推成碎片。阿庄站在那里,手里的泥土在阳光下亮了几下,像他不能说出口的事被撒了出来。
白杳抬头,梨树的影子在她脸上跳动,像有人在递信。她的嘴角没有笑,也没有哭,像一扇门终于开了一条缝。她把耳朵贴在胸口,像在听一个很小的心跳。
有人在树后轻轻地移动。声音很近,很平静。白杳回头,风把一瓣梨花吹进那个人的发里。那人伸出手,手里握着另一只小鞋——红色,边上缝着同样的红线。光在鞋面上泛了,像禁锢着什么决断。白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压进掌心,疼却清醒。她把纸条往另一只鞋里塞,声音只出口里一个字:"留下。"那字像机关被触发,梨树下的风忽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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