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灯罩上的油渍跟着滴答。程衡脱了斗篷,袖子沿缝隙渗出一圈泥色。他站在院子里,脚尖挤出泥土的味道,像一道旧伤被翻搅,疼却不立刻表现在脸上。
院子里只有一张破桌,一盏摇晃的煤油灯,一张铺着龟壳的旧榻。老桃用粗糙的掌心拂去壳上的尘土,指腹有老茧,动作像在翻旧账。少年阿三靠墙站着,脚后跟在地上磨出砂末,像在数着时间。
程衡声音缓下来,像抚平一页纸:“老桃,我想知道,她——婉儿——还活着吗?”话放出去后,雨声像被剪细,连灯芯的颤动都听得分明。
老桃抬眼,眼里有茶褐色的细碎光点。他不回避,不肯定,也不否认,只把壳放到灯下,用火把边缘烤得发出淡淡焦香。语气简洁,像打磨器物:“用壳才见真。坐下,别急。”
阿三点头,嘴里嘟囔一句南方口音的咕哝,省略词尾,快而干:“别急。”他把门拴了又拴一遍,手指敲桌,像有节拍的心跳。
老桃敲了一下龟背,声音低沉而突兀,像门内某个被忘掉的箱子开了。裂纹从中间蔓延,光顺着裂缝钻出来。程衡的肩膀猛地一紧,掌心的汗沿指缝往下滑。
老桃读着符,声音短促:“初爻变。坤损。动。”他把每个字都用钉子敲在空气里。然后闭上眼,像把手伸进过去。“她不远。不是外人带走。”他睁开眼,盯着程衡,“是家里惹的事。”
这句话像刀子,先是轻轻划过,接着深戳。程衡的呼吸变速,眼角的血丝一下子红了。他的唇抖得像被风吹的纸片,想否认,话却藏在喉头,出不来。
老桃又敲壳。裂纹里,一点黑影被挤出来,闪着微黄的金属色。阿三伸手去拿,指尖差点碰到那东西,迅速缩回,“别碰,烫。”
老桃把它放在灯光下。是一只旧发簪,簪身弯折,尾端缠着一小撮黑发。那簪的弧度,程衡记得,比谁都清楚——他曾在雨里把它塞到婉儿的头发里,笑着说“别再丢了”。
指节开始失去温度。程衡伸出手,手指先是僵硬,然后像被命令般颤抖式地收回。他的声音变成了低低的泥沙声,带着不敢承认的轮廓:“那……那簪子从哪来?”
老桃没有直答,他把龟壳的裂痕放到鼻子下闻了一下,似乎在辨别沉睡的年月:“壳里藏着风吹不走的事。婉儿睡在水里。有她的簪子。有你的指纹。”话落处,桌上的灯光忽然窜大,影子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跃,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水流碰石头的声音。
程衡的视线开始扯裂成碎片。那晚的门轴声,又出现在耳畔;他看见自己把门闩关上,看到婉儿在门口抬头,那双还挂着雨珠的眼。记忆像潮水回缩,抽出砂砾。手掌里,仿佛还能摸到她的发簪。
阿三的呼吸变短,像被按住了嗓门。他冲口而出,带着刺耳的年轻气息:“那你还等什么?去找井底!现在!”
老桃收起龟壳,动作突然变得极慢,像把一粒沙放回掌心。他看着程衡,眼里没有怜悯,只有事实:“三日内。否则,六爻成咒,回头便不再是来时的路。”他把簪子递给程衡,簪尖冷冷地划过他的掌心,留下一个湿凉的沟。程衡的手猛地一收,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沿掌心往下滴。
雨在窗外更急。程衡抬头看老桃,喉结上下扯动,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三日。”他说,字短得像拳头。“我知道了。”
离开时,程衡没回头。院门开处,井台的绺苔在灯影里像黑色的舌头在伸。远处,雨声里好像有个声音,低得像遗忘:“别把她当成路过的人。”程衡的脚步在石板上划出两个湿脚印,渐行渐远,像被撕开的地图,去向一个他不敢直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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