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把晚霞涂成脏色，盐粒在她的唇角结成白霜。林珏站在礁石上，双手攥着一把已经磨光的绳子，指节泛青。脚下是荒废的观测井，井口被长年的珊瑚和钢锈挤压成一个不规则的笑脸。她没有回头，但背后的脚步声在石面上敲出急促的节拍。

“老林，别光站着看。”渔夫敖仁把麻袋一甩，语气像起锚一样粗。海风把他的方言吹薄了边角，直接落在眼前，不拐弯。手套磨出破洞，露出几条黑得像旧电线的血线。

“一口气。”林珏低声。声音短，像是从喉咙里扣出来的铜币。她抬头看了看观测井的金属盖，盖子上有裂纹像旧伤。手指在裂缝上划出细响，像是在辨认旧日名词的发音。

敖仁蹲下，抓住那条链子，蹬一脚，铁盖便发出濒死的呻吟。海水从缝里吐出味道：不是单纯的盐，而是盐和旧故人的记忆混在一起的苦味。盖子一松，空气里仿佛抽出一块肋骨。

“按照程序，先取样，再……”赵导的声音从后面来，他穿得整齐，像个随时会在学校里给学生讲授历史的人。句子里带着逗号，像在写讲稿，语速慢而确定。他的手抖得轻，却在调整仪器的镜头时极为准确。

水面下有东西在动。不是鱼。不是泡沫。是一张照片，边角卷着，像被潮水反复抚摸过。它慢慢浮起，翻出湿印。林珏的眼睛缩成一条缝，光线在她的眼珠上跑出了急促的光栅。她认出那张脸。也认出那张嘴在笑。

“不可能。”她的声音更短了，像用刀削出来。照片里是一个男人的下巴贴着她的耳朵，她记得那天的风、那天的咖啡的苦涩，记得他用半截烟卷划过她的背。她记得却又像被另一只手从脑后抽走了记忆。

敖仁伸手去接照片，动作粗却谨慎。他嘟囔着：“海能还人，也能拿人去。”话是老话，声音却在颤。赵导拿出塑封袋，戴上手套，手指像在做解题。林珏的手莫名其妙地伸过去，掌心先是空白，然后把那张照片像是从别人的口袋里偷出来似的夹在指缝。

照片的背面，有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被水卷曲的叶脉，墨迹扩散成小花。林珏认出笔迹——是她写的。笔触里的拐角、那一处习惯性的小顿，都属于她。她的心在胸口里突然失了重，像有人把地板掀开了一条口子。她记不起写这句话的那天，却清晰记得当年她学会写字时妈妈在一旁的手。

“别开玩笑。”敖仁的声音变了，有了瓷缝里突出的响亮。林珏把照片捏得更紧，纸在指间起了褶。她的头皮发冷，像被海水反复拍打过的贝壳。背后的海潮像是在数节拍，每一次拍岸都推动她的呼吸紧缩一分。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又翻回来。那字是三句话：别怕，等你回来。签名的名字被水浸得只剩几个孤零零的笔画，但她知道那是她自己的名字，也是她不记得的承诺。时间在那一刻像被拉长，所有呼吸都挤到胸口，连心跳都回响成一次低沉的敲击。

林珏的嘴唇裂开，露出一点血色，她像是要把什么从喉咙里掏出来却又怕拿出来就破碎。她把照片贴到脸上，让海风把盐渗进纸的纹理里。远处，一艘小船的灯光在黑色上划出一条迟钝的伤口，船头那个人的轮廓低着头，像是在看清什么，也像是在隐藏什么。林珏抬起手，手指还粘着纸片的潮湿，她没有挥手，只是把照片夹得更紧，像是在把记忆钉回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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