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沿着楼道的灯罩滴下，像是有耐心的手在算着时间。风把门缝里潮湿的垃圾袋味道吹进来，和他身上烟草的气味搅在一起。顾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没有放干的钥匙，指节亮得近乎白。她听见楼上两个孩子追逐的笑声，像玻璃被碰掉了一角。

猛二把外衣的领口拉高，鞋尖在门坎上刮出沙子的声音。他的语调总是先用力再放松，像拧开的水龙头。“我来拿点东西。”他说，声线里夹着不耐烦的湿意。

顾云没有让他进门。门只开了一道缝，能看到他眼里的灯光反射。她的嘴角紧贴着一条横线，不动。“你拿什么？”她问，话语平静却像磨了刃。

他一把把门撑开去了半边，肩膀挤出雨水的暗影。猛二笑得很淡，带着笑却没有温度，像人行道上踩过的纸屑。“拿回我欠你的一句解释，或者你欠我的。”他说完，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张折得边角发亮的纸。

灯下的纸是张旧车票。车票边缘被来回揉搓出细小的脆纹。顾云认得那字迹——不是别人的，是她在宿舍里趴着写下一夜的字迹，曾在失眠时写给自己看的碎句。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像被针刺了一下。

“这是……”她低声，试图把声音拉回安静的口腔里。猛二把车票放到门上，指节压出淡淡的血色。“你以为藏得了？”他没有等她回答，像训练好的一样先发问再给答案，“你睡着时，会叫他的名字。”他的鼻音里带着小镇粗糙的味道。

那一句像硬币落在瓷盘上，清脆，干脆。顾云闭眼。床板的吱声在脑里放大。她想把话吞回去，想用理智把它锁在胸口最里层，但嘴唇先动了，像先行的士兵。“我——那不是有意的。”

猛二的眼皮没动，眼里却生出冷静的刀锋。“别人睡觉会喊别人的名字，是做梦，她会把梦当做借口。你可不是普通人。”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并没有骂人的脏话，只有评判。楼道里突然有个老邻居从里屋探出脑袋，咳了一声，像是给这句评判按了个印。

空气里沉下了。顾云把手背抵在门框上，指尖抠出一个小小的白圈。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未读是他发来的：“现在可以吗？”下面是一张没有文字的照片，照片里是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和餐巾上粘的一小块发黄的票根。

猛二笑出声来，这一次笑里有脆裂的东西。“你知道你最后一次给我留言里写了什么吗？”他说着，像要把那留言从她耳里挖出来。顾云的心像被手突然按住，停了一拍。她不答。猛二把车票再折了折，动作机械。“你说：‘别说了，他会知道的。’”

那句话掉下去之后，楼道里的灯像坏了半截，亮度只剩下半颗星。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有重量，仿佛在装修旧墙，把旧事剥出新的空隙。顾云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按住，压成一个可以放手掌的凹陷。她想反唇相讥，但吐出来的只有冷却的空气。

猛二把车票塞回口袋，手在口袋里转了两圈，像握住了什么才能放下。“我来，不是要夺走你，”他说，语气忽然软了，像是铁门上粘上的湿布，“我是来算账的。”

顾云的眼眶微热，泪没落。她抬手，指尖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像按下了某个不能回头的按钮。门缝里灯光像刀口。她的声音终于出来，低得近乎听不到。“你以为算完了，就能回去？”

猛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背靠在门框上，雨水顺着衣领滴进他的领口，贴出一圈暗色。他的手伸出，掌心朝上，像求一个抵债的物件。门外的雨刷过玻璃，带来外面城市的喧哗。猛二轻声说：“我不求回去。只求你别再把梦当借口。”

顾云看着他的掌心，像看见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的手指在空中颤了几下，然后停住，离开又靠近。最后，她没有把钥匙插回锁眼，也没有把门关上。门外的雨声像一个决定，往里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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