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细碎，像在用铁丝把夜缝起来。厨房里的荧光灯嗡地响着，照在那只有一角缺损的白碗上，边缘有老旧的酱油痕迹。林和伸手去开水壶，指尖触到金属那一瞬，手背的血管跳了一下——他没注意到，像个坏掉的机器，仍在按着程序运转。

“别把汤溢了。”右边的小床上传来一种像是成年人说话的声音，字句规矩，语速慢，像在掂量每一个音节。那是姐姐，周溪。她把被角摁得整整齐齐，目光靠在墙上贴的手绘地图上。

“我就想看动画，放开！”妹妹周溪小声地顶嘴，话里夹着不服的硬气，像小城里的孩子，嘴里有砂砾。她从被窝里翻出一只袜子，袜子上有蓝色的卡通车印花，被揉成一团。

林和把面条捞进碗里，手稳，但肩膀一动，一声轻响传到屋子每个角落。他把两只筷子并在一起，像在对两个世界做某种连接。递过去的那一刻，筷尖透着一点热气，女儿们的鼻腔里涌起家常的味道。

“爸爸，今晚你早点睡吗？”周溪问，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问一件不确定是否可以提出的愿望。

林和放下碗，回答简短：“行。”他没有脱离那层薄薄的疲惫，声音里有钝钝的磨擦。话说完，屋里又安静了，只有钟表的秒针在做小小的抉择。

吃完饭，孩子们争着谁要洗碗，争执像旧日的土壤里冒出的小草，顽固而无害。林和悄悄观察她们：周溪的眉眼里有点像她妈，做事稳当；小溪的指甲边缘还留着番茄酱的红，做事总是先冲动后退缩。

睡前，林和坐在床边给她们盖被子。他的手指触到她们颈后的发丝，两个人的头发都夹着同样的橘色发夹，那是很久以前他省吃俭用买的。他把手停在小溪的额头前，感受不到热，不由得放松。

小溪忽然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摸出一张折得很褶皱的纸。她把纸小心地摊在林和掌心。字歪歪扭扭，几个小字：爸，不要再走了。四个字挤得满满当当，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妈妈说你会回来的。纸的边角有咬过的痕迹，湿润的地方晕开一片。

林和的手在这一秒变得不再稳。他看着那纸，眼睛里有东西在沉降，但没有声音。房间里突然像被掏空，空气被挤出一点儿。他把纸对折又对折，动作慢，像怕惊动了什么。

周溪站在床边，声音很低：“爸，你听过《别走》吗？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我不想试着习惯你不在。”她说的像在念条约，词句里带着书本里的秩序感，但声线仍有裂痕。

林和把纸放进自己旧皮夹的最深处，那儿有一张褪色的医院腕带，名字上一半被水印模糊。他的指尖触到那冷硬的塑料，像碰到旧伤。屋子外，雨声停了，窗外留下被雨洗刷过的灰光。

他起身，轻轻拉开门，一阵冷风钻进来，带着湿鞋的味道和楼道里邻居小说低声的笑。他站在门槛上，脚下是两个小小的湿脚印——刚刚她们跑出去又回来的印记，直直朝向他的鞋。印记渐渐被屋里的灯光拉长，最后与他的影子靠在一起。

林和把门关上，手在门把上一滞，像按住了所有要溜走的声音。他把那张折叠的纸从皮夹里又掏出来，展开，读了一遍又一遍，纸上字迹在灯光下显得稚嫩又坚决。然后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声音慢，像是在对自己做了承诺：“好，我不走。”

他把纸放进孩子们的枕套里，按着两个小小的呼吸入睡的节拍。房间外的走廊灯又亮了一会儿，熄了。门在黑里轻轻合上，像是最后一声耐心的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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