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黄昏洗薄了色。楼道的灯泡低着，像没睡醒的眼睛。苏瑶站在楼下台阶上，臂弯里夹着一只旧布偶，豹纹已经褪到像纸张的灰色。纸袋被雨打湿，边角卷起，能嗅到洗衣粉和潮土的味道。

门缝里传来一股热，邻居何婶的煤气味。何婶把头探出来，眼角的皱纹像没拧干的毛巾。"谁呀？"她懒声问，一口方言不改。

"没谁，何婶。"苏瑶的声音小，像被雨浸过。她把布偶举得更紧，指尖在織补处用力，指甲边上还是昨夜留下的白色粉末。

脚步声从巷口挤进来，带着泥巴和汽油味。男孩站在灯光边缘，身上套着别人的大衣，衣袖长过手掌。他把头发往后撩了一下，雨水在眉毛上滚成一条暗线。第一次开口，他的声音干净，像别人的录音带被突然按了暂停。"苏姨？"

那两个字像石子丢进苏瑶肋骨。她愣住了。雨声在耳里变得近又碎。男孩抬手，卷起袖子，手腕上有一条小小的塑料带，带子上还有未完全褪去的蓝色墨迹：苏·瑶。字迹被汗和泥抹成两道浅痕，却清晰到令人疼。

苏瑶的手抖了。她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手伸出去，指尖碰到了那塑料带，凉。男孩并不闪避，他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怨，不像是要索回什么。只是等着答案，像等票务处的广播。

"你……"她的第一句话被灯光拉长。她把记忆挤出来，像挤一把潮毛巾：医院的白灯，产房门外的走廊，护士递过来那条小塑料带，她在账单和名字里犹豫，又听见自己说不出话来。句子断了，像没剪好的布。

男孩把布偶递得更近，豹纹的缝线在雨光里像一道旧伤。"这是你给我的，包上写着，‘给我豹豹’。"他念着，念得非常慢，像是在读一条很久以前丢失的告示。"你说过要带我看海。"

那句话像皮带抽过苏瑶的背脊。她的胸口空出一个声音，想要抵赖，也想要解释，空气里却只剩下盐和污水的味道。何婶在门里咳了一声，蹩脚的同情像凉茶一样苦。"这孩子是谁放这儿的？"她催问。

男孩把眼睛挪开，看着楼道尽头的雨幕。"没人放我。有人丢了我，我就自己走。"他说得平静，像在念时间表。苏瑶听见底下有东西在扯断——是她的昨天，是她答应过的那句名字。

她伸手，想把布偶揽回怀里，却被他先一步把它塞进她的手心。布偶被雨打成软饼，眼睛一只缺了线，另一只里塞了纸片。纸片角落里，字迹熟悉到疼：苏瑶，字是她数次在账单上写下的那种不耐烦的斜体。

"带我看海，"男孩又说，这回声音更低。他站在雨里，裤脚湿了半截，鞋带松着。灯把他背影拉得长长的，像一张未干的旧照片。苏瑶的指尖沿着塑料带的字摸过去，像摸一根早已折断的弦。她没有说话，胸腔里只有雨滴砸在心头的声音。

雨更大了，像有人在近处用力拍打。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湿润地贴在台阶上，合成一条模糊的线。男孩抬头，眼中有一丝孩子不该有的坚决："现在就去，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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