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却不会停。雨水顺着香炉的檐角滴下,砸在青石阶上,生出一圈圈无声的涟漪。灯笼在风里晃,光斑像被揉碎的纸,碎得干净。庙里冷,空气里藏着灰和旧香的味道,像一张叠得太久的信笺,任何话拿出来都有褶子。
殿内只有两个人。一个年老的守庙人,肩膀厚得像块粗布,话短,眼里没有太多光:“大人,该收了,风小了还站这儿干啥?”他的话像砸在木板上的石子,声音干涩。
另一个人把袖子拂了拂,动作轻得像放下了一张纸。他站在灯下,手指碰过碑文的一角,指尖回来的却是尘土。声音很平,完全不急:“周老,别着急。风能等人,人难等风。”说这话时,他的嘴角没有笑,也没有怒,仿佛在念一件日常之事。
周老不满地哼了声,步子一顿,抬脚抹了抹鞋底。他的口音里带着乡下的倔岔:“你常来这城吗?你话多得很。别把人当哄小孺子听的故事了。”话是粗的,后半截却不自觉地压低了。
他俩的声音在殿里交错。殷人伸手摸碑,手背的骨节略微突出来,像数了很多年账的人。灯光从指缝滑过,投在碑上,也投在他掌心的一道浅浅的旧疤上。疤不是新,也不是老,像被谁轻声剪断又拼回去。
他绕到香炉后,指尖在一块斑驳的木板上摸索。木板发出低低的响声,像有人在屋檐下轻敲旧门。周老咽了口唾沫,移步上前,声音里突然有了裂缝:“别翻旧账了,大人。有些东西,翻了就湿了,湿了就臭了。”
殷人没有回答。他把木板撬开,手肘贴着膝,动作既小心又绝决。木板下露出一个暗格,里面有几张薄薄的纸,纸边卷了黄。殷人抽出一张,先是合上眼,又睁开,眸光变得更安静了。
纸上不是祈祷,也不是账单。是一个孩子的画,线条歪斜,太阳画在一角,太阳下面有一间房,房门上用力地按了一个名字。殷人把脸靠近灯,那名字在光里像一条细细的裂痕。他轻轻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原来他们一直在等着,用这种办法等。”
周老拿不住,手攥紧了,指节发白。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名字呢?快给我看看!”话里有急,有害怕,也有一种被拉开伤口的痛。
殷人把纸摊开,灯光照过纸面,纸下躲着一根白发。白发细长,像一根被扔进灰里的月牙。殷人指尖抖了一下,把白发拈了起来,灯光在发丝上跳动。周老的嘴张到了半个字都发不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老的声音里又揣上了几分故作镇定,巴不得把自己从那根白发里踢出来。但殷人只是把白发放在唇边,闻了一下,然后放进了怀里,像对待一颗石头。
他抬头看着周老,眼里忽然有了别样的深度:“他们把我记在了欠条上。不是债主欠他们,是他们欠我的死期。”声音如同针落在杯沿上,清冷、真实。周老的脸色一下子死了,像被突然掐住了脖颈。
风又大了,灯笼闪了一下。殿外,雨把殿廊上的梧桐叶敲得更急,声音像在数着步子。殷人把白发放回纸里,轻轻盖上木板,没有看周老,只说了一句:“天官赐福,原来是借字儿念的咒。”他话不高,却像一枚硬币直砸进心里。
周老哭了,他声音破开了,带着泥土和血的味道:“你别说这种话!不是你——你不是……”话被堵在喉里,像沉船的钢索发出的嘎吱。
殿里恢复了静,只剩下雨。殷人站起身,步子很轻,像要把地上的尘也带走。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庙里一眼,眼神不再是温和,也不是怀旧,而像看一座将要塌下的屋檐,冷静而决绝:“周老,如果真有天官,他也欠我一句解释。”他转身离开,雨把他的背影扯得模糊。
周老抓着那张纸,手指蹭着白发的影子,嘴里重复着一个字:名字。他不知道自己在祷告,还是在咒。门外的风把一片湿纸吹进了殿门,落在殷人走过的位置,纸上沾着一粒淡淡的红,那不是血,也不是墨,而像是被人用力压出的一个期盼。
殷人没有回头。门合上前的一刹那,一只布满灰的手从殿角伸出,慢慢把一张写着他名字的符纸贴在门楣下。只有那一瞬,殿内的灯光像被抽去了一半。手放下后,寂静里有一个字,轻得像灰尘落地,也重得像判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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