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柳枝低得像要拢住整个巷子，细长的叶子上挂着一排排透明的小勺子，滴答往下落。梅的领口湿了一圈，汗流一样从后颈滑下，她把湿发拢到耳后，指尖沾了泥的凉。院子里有股鱼腥和陈旧被褥混杂的味道，像一张老照片翻开时的霉。

“快点儿。”韩叔推着铁箱的铰链，声音粗，口音短促，“这东西放了几年，能好到哪儿去。”他把箱盖一抻，铁铰链在湿里发出刺耳的金属声。箱里是一团一团被雨压扁的纸和布，颜色都被水退了边。韩叔的手指在里头拨出来一个布包，动作不耐烦，像在赶时间。

梅的手先是迟疑，然后伸过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布包纤维吸着雨，边角露出一道条金属光——一只小小的手镯。她抽出来时，手镯上还带着一圈潮湿的泥。金属冰得刺手，她把它攥在掌心，像攥着一个被雨洗过的名字。

“这是孩子的？”韩叔问，声音里有好奇，也有种不愿意挖旧疤的谨慎。他总是这么说话，句尾像钉子，“孬东西就扔了。”

梅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镯翻来覆去看，雨的光在金属刻痕里打断成小线。手镯内侧，有几个字被砸得有些模糊，但一个字很清楚——“梅”。那是她小时候的绰号，母亲在给她的第一条小饰上刻的名字。她记得那夜母亲悄声把它系在她腕上，手指干而温，像风。

记忆像低温的水突然回流。她想起一个被雨打湿的月夜，自己哭着在暗室里把一个小人交给一个男人，背后母亲的手在抖；她想起自己离开时手里拽着的正是那条手镯，随后有人把孩子抱走，说“带着别露痕迹”。那一瞬的图像像玻璃碎了一地，刺进胸腔。

韩叔见她愣着，声音又粗又短，“你别犯傻，拿去扔了。别让人看见这东西，招来祸根。”他的话不客套，像斧子。他的话里有怜，也有恨，像被磨薄的刀刃。梅把手镯贴在胸口，指节白了。外面雨声把院子压成一片低沉的帘。

她低头看见布包里还有一张照片，边角被水泡得卷了。照片上是那间旧屋：门廊的藤椅，斑驳的墙壁，一只孩子正站在踏步上，手里紧攥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正是梅当年缝的。孩子的脖颈侧，有一道小小的月牙形胎记，像半个月亮贴在皮肤上。梅的手指停在那张脸上，一阵冷从指尖直攀到腋下。她记得自己胳膊内侧有一样的胎记，曾被人指着说像坏了的月亮。

韩叔把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来，忽然沉了。院子里连雨都像屏住了呼吸，柳叶上的每一滴水都亮得更急。“那是谁拍的？”他问，像怕答案会把什么又掀开。

梅拭去照片边缘的泥，像要把一个名字从水里捞出来。手指碰到照片背面的一行字，墨迹被雨浸得晕开，成了几乎读不清的条纹，但其中一个字依旧全本：小禾。她的胸口抽紧，像把气咽在喉咙里。她想起多年前夜里给孩子起的那个名字，轻得仿佛耳语。

“小禾。”她喃出这个字，声音薄，像被风吹断的一根线。韩叔的手搭在铁箱边上，指节白了。“别去想，”他又说，声音立刻硬了，“走开点，别惹祸。”

梅把手镯按得更紧，金属在掌心压出一个冷印。雨在柳枝上积成一串串银珠，最后全部掉进浅沟，发出沉重的声音。她把照片折成两半，任由潮气把人脸打散成灰。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离开，也知道继续走下去会把过去拽成血口。

她站起，把箱子盖回去，雨打在脸上像有人在指头上撒盐。门外，孩子们放学的脚步和叫喊被雨冲薄成短促的节拍。梅把手镯别在领口下，像藏了件刀。她转身的瞬间，柳丝拂过她的后背，湿得像有人从胸口拽走了那一块记忆。她没有回头，声音像沉水里的石子，“我会去找他。”

话音落下，远处有个低小的喘息，像一声被压住的笑。柳梢上的水滴连成一串，终有一颗决意坠下，正打在她手心里那只刻着“梅”的小小金环上，发出清脆一响，像敲在心上的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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