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停，车间门槛边的积水像黑色镜子，映出荧光灯的裂痕。之把外套甩在肩上，袖口擦过铁屑，留下淡淡的灰。她站在门口，脚下一点油光，听见自己呼吸贴着湿漉漉的空气。房里有人在用旧扳手敲打氧焊枪的把柄，敲得不急不缓，像是在敲消失的时间。

“来啦？”门后的声音粗，带着驼背的拖泥带水。周大牛的手有老茧，指节上常年堆着黑，像野地里长出来的结。他抬头，眼里先是算了一下卫生和利益，然后视线落在之身上的旧风衣和腰间一条细长的刀痕上，像是计算了一笔旧账。

之没有笑。她脱下手套，一只手慢慢揭开了袖口，露出干净的腕骨和一枚小小的烧伤疤。她说话的声音平而冷，像是放进了冰箱里保存过的信。“我来取东西。”

周大牛咧嘴，像磨砂玻璃上的裂痕。“东西？谁的东西？你又翻谁的箱子？”他说话粗短，带着镇店的气息，但注意力却被之握着的手指牵着——那手指没有颤，只有指甲边缘里，藏着细微的白。

车间的灯光抖了抖，金属的味道在空气里展开。之走到柜台前，手背蹭过一本旧账本，纸页沙沙响。她抬手，拿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放在柜台上。钥匙在灯下轻轻滚动，发出金属相互碰撞的声音，像是某种宣告。

“钥匙给我？”周大牛像是被触到了笑点，嘴角抽了一下。话语里带着乡音，“这钥匙，早就锁好年头了。你真当你手里这把能开什么？”

之用力把钥匙按在柜台上，声音低，像是把几页纸撕开。“那是我爷留下的。十年前的锁，十年的人，能不能轮到我看一眼？”她的语速慢，句尾总有一个收紧的音，像是在把话圈回来缝合。

屋里静了一秒，机械的节拍好像被按住。一个女人从角落里撑起身来，脖子上的细纹在灯光下交错，她叫阿兰，声音里有旧城的礼节，像被熨平过的布。“你记得规矩，”她说，句子里留着余温，“来之前点个名，别直接来翻东西。”

之看了阿兰一眼，像是在看一张老照片的背面。她的手指按着钥匙，像是在念咒。“规矩是人定的，不是物定的。我来不是为了争执。”说着，她把钥匙插进柜台后面那只老木箱的锁孔里。锁齿抵住金属，发出沉闷的回应。

钥匙扭过去的瞬间，车间里所有的声响似乎都靠拢到那一点。木箱盖被起起伏伏地抬开，露出里面一团包着旧报纸的纸影。之没有急着抓取，只让目光沿着纸纹滑过——报纸角落的字体压得深，像是某年某月的指纹。

她伸手，指尖先碰到一只小小的帆布鞋，鞋头磨破，绣线松了几根。之的呼吸停住了，像被钉在了一个清冷的瞬间。周大牛的脸色抽动，阿兰的手紧了紧包着围裙的腰。之把鞋从报纸里掏出来，鞋里塞着一张褪了色的照片：一个孩子抱着一只猫，笑得像没有明天。

照片的背后，一个人写了几个字，字迹熟悉而陌生。之把字翻过来，指尖冰凉。她读出声来，声音像割过皮的刀：“给之，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把一切当作新的开始。”那几个字像是猛然抽出的针，扎进了车间的空气，刺得周大牛眯眼，阿兰的嘴唇颤了。

之把帆布鞋夹在掌心，像是在握住一把小刀。灯泡在上面抖着微光，照出鞋子上粘着的灰和一撮头发。她没有哭，也没有站起来，她只是把鞋子轻轻放回纸里，把照片放在上面，然后合上了盖子。声音很小，但每个人都听到——像是盖上了一个旧时代的棺盖。

周大牛突然笑了，声音里有一点破碎的笑。“那你要怎么住？要不要把这店也要了？”他话没说完就像被自己撞到了。之看了他一眼，眼底有光滑的冷却痕迹。“不，”她说得简短，像刀剥洋葱，“我只是来见最后一面。”

雨声把话语冲淡，滴落在铁门上，敲出节拍。之站起身，手里没有了钥匙，只有那件湿润的风衣垂在臂弯。她的背影在门口拉长，像一把被擀平的纸。门关上了，汽修厂的灯又亮了起来，照在木箱那道保存了多年灰的缝隙上，像一根针头，正往心口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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