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雾把镜子变成了半透明的纸。她靠在瓷砖缝里，背脊湿得发亮，头发贴在耳后像一张折叠的信。呼吸在蒸气里拉长又断开，像有节奏的锤子在胸口敲。门外的走廊安静得像不该有声响的房子，门把手的阴影在地上移动，像一只等待的手。

“你来得晚。”他说，声音有别于他的手势——快而粗糙，像街角的雨水撞在铁皮上。简短。没有客套。水从淋浴喷头往下，分成一条条小瀑布，啪啪落在地上，发出脆响。

她没有立刻回答。指尖沿着浴缸边缘划过，触到冰冷的瓷面，然后又被蒸气软化。她的声音是慢的，缱绻里带一点书页翻动的干涩：“你记得那天午夜福利视频在桥上吧？天还亮着，吵了一路。”话语像投掷进水中的小石，圈圈荡开。

他笑了，笑里带点廉价的苦涩：“桥是你的记忆，我记不得桥。我记得你哭时把围巾甩到河里，像丢掉什么……”他说到这儿，声音碎了，像被热水烫开的一层薄膜。

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叠又分离。她抬手，擦去镜上的雾，动作干净利索，像整理一页纸。雾被擦出一片透明。镜中映着她的脸，眼角有未干的盐痕。她轻声：“你把戒指放哪了？”

他脸色变了一瞬，手指在水面打了个结般的动作。粗口本能地想出来，但被吐回喉中。他低声说：“在裤兜里。”话简短，像是为了掩饰慌张而更用力地压低音量。

她走到洗手台，手指抠开了一个皂盒，指尖带着泡沫，泡泡在灯下像小小的透镜。她没有看他的眼睛，眼睛只看手。手伸进裤兜，动作像外科医生，稳而不急。那一刻，浴室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她抽出一枚银圈。指节上的皮肤因摩擦微微泛红，戒指在水光里转了一圈，发出干涩的音。她把戒指放在掌心，像放一只小小的虫子，转了一圈又转回。她的声音平静：“这是你们的结婚戒吗？”

空气里仿佛有一根弦被扯断。男人的手指颤了一下，像被突然抽空。他说：“不是。”话像被敲碎的瓷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她立刻把戒指贴近耳朵听，那是她从未想象要听的声音。

蒸汽缓缓上升，绕过两人的肩膀，像一层无法言说的薄纱。她把戒指蹲在洗手台上，指尖微微颤抖，像有小电流经过。她说：“那你为什么戴着它？”这是轻描淡写的问，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割开底色。

他的呼吸变快，声音又粗又短：“我忘了。忘了带走。”他说得轻飘，却像把一颗小石投入她的胸口。她闭上眼，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地砖上，发出一致的答复声。最后，她把戒指放回他的手心，没有说话。门外有人拧动钥匙的声音，停在门锁上，像结局第一块拼图落下的硬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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