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石板还湿着昨夜的雨。叶澈把袖子卷得更高些，手掌在冷石上摩挲，像是在摸索一个记忆的脉络。雨水顺着指缝滑下，带走了些微的热度。天边一线光穿过云层，像是刀子划开了沉默。

章问倚着门框，袍角被风翻起，声音干净却不急：“三年了，你还向我追问同一件事，不累吗？”他眼底有书页折叠的纹路，说话像翻书，合上又翻开。

阿六在角落抱着膝盖，咧嘴一笑，话像砍柴：“说不累就不累，咱们也就等这一天。别把人吓着，叶少爷，今天你要是真动手，别当我没提醒——别糟蹋那剑。”

叶澈没有回答。他把一把长剑横放在膝上，剑鞘在晨光中泛着暗金。指节有一道旧疤，像是被某种热气体烙过，边缘微白。叶澈的手指在剑柄上滑动，动作轻得像是抚触一个没人名的遗物。

章问转身，双手慢慢摊开，像是一位祭祀：“叶澈，你知道祭约的条件。不是血，不是誓。是记忆。你要把那段记忆放到这剑里，剑会记住你。你会忘却它——真正忘却。你能承担吗？”

叶澈的眼睛里有光，也有黑。他抬头，呼吸短促，却不急，像在数古钟：“我已承受多年，值得再少一重便好。只是——”他停下，嘴角有一丝倦，像是试着抬起一块沉重的布料。

阿六突然起身，声音低了：“只是你怕。怕忘了就不复恨，怕复恨就再起波澜。咱们谁知道忘记后，是否还能记得为何要活着？”话落，他往剑上拍了拍灰，像是拍死一只烦人的虫。

叶澈笑了一下，笑在喉咙，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他把手伸向怀里，抽出一块小小的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撮黑发，发梢被剪得齐整，带着陈年的香灰味。章问的手微微一颤，阿六的脸色瞬间变了，像被冷水激到。

章问的声音变得更低：“那是——”他没有说完，手指绷得像弦。叶澈把发束放到剑柄下，目光平稳：“你说的'记忆'，并非只是一次画面。是有名字的。有血缘的。我想知道，若我把这名字割去，夜里还会不会有人为它祈祷。”

阿六猛地笑出声，笑里有破碎：“你这是要斩亲啊？兄弟，别做傻事。”他拽下腰带，像要挡在叶澈身前，手却抖得厉害。

章问闭上眼，唇角动了动，像在念什么古老的符咒。他没有看任何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可逆的决断：“这是祭约的代价。人的名和血，均可被削去。但有一条，若记忆里有人哀号被割，割下的人会留下一个空缺。那空缺，会在夜里发出声音。”

空气忽然收紧。叶澈把手压在剑柄，指节发白。他把发束轻放在剑上，像是一枚硬币落进井里。沉默沉到了骨头。

月光穿过云缝，照在那撮黑发上，发丝的末端反着微光。刹那间，叶澈像听见了远处一个孩子的呼喊，声音干枯又熟悉。阿六捂住了耳朵，嘴唇动着，像在吞咽不敢出的味道。

叶澈缓缓将剑拔出半寸，剑鸣很轻，像是风里折断的枝。章问一步不动，双眼依旧闭合。叶澈低头，看着发束与剑尖，相遇的地方像要裂开一个无底的洞。他抬手，指尖触到发梢，冷得像泥。

“我不求忘却痛苦。”他的声音很近，也很远，“我求的是答案。若这世界欠了我一张名字，那我就拿它偿。”

他一口气把剑刺入石板。没有血，却有声音——不是金属的撞击，而像是某个人在远处突然停下了呼吸。阿六的脸色白得像纸，章问的眼睫颤了几下。石缝里，一阵微弱的风被吸走，又回归平静。

叶澈弯下腰，从剑尖抽出另一件东西——不是血，也不是肉，而是一张小小的纸片，折得很久，边角泛黄。纸上的字只有两个，工整却冰冷：顾北。这三个字像一枚冰锥，插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胸口。

四人同时听见了夜里远处那一声更清晰的呼唤，像风，也像名字，被人从深井里掰了出来。叶澈没有回头，他把纸片捏在掌心，声音像压在喉咙里的石头：“顾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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