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在檐下起了节拍,细碎,像有人用指甲在白绸上刮字。杨坐在矮几前,灯油把指尖照得半透明,茶碗凉了,唇边还挂着一圈薄雾。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手伸进袖口里,摸那条早已磨亮的绒带,像在确认自己的皮肉还在。
门开得小。一个人影进来,步子轻得像猫,手里捧着一方黑漆的小箱。侍从巧皱着眉,声音低而匀:“娘娘,回禀——奴才在荒凉处寻得此物,家法不可泄,特呈娘娘。”
话没说完,箱盖便在她指缝间掀开。黑漆里卧着的东西像夜里露出的牙。首先是一枚断了线的小玉坠,青光内敛;缠着玉坠的是一缕发,黑得发亮,末端有点干枯。她想伸手去摸,手指先碰到的是一张折皱的纸。纸的边缘粘着不规则的赤色。
纸上笔迹稚嫩,字像被风吹歪了。杨的指尖颤了一下,纸被掀开,字眼像一把冰刀抵在胸口:“姐姐,不要回头。”字下还有一小行,笔迹更急促,墨水被水渗了个斑:“若有朝日,你便以她之名活下去。”
屋子里突然静。雨像被收走,只剩下瓦檐上几颗水珠快要坠落的声音。杨放下纸,声音褪去颜色,像是用布擦去:“她是谁?”
侍从巧的声音夹着汗:“奴才不识字,识得那是——老奴只知这是娘娘孩时之物,宫里没人敢轻动。”
外头风大,帘子被吹得贴在窗棂上,像有人靠近又离开。远处有脚步,粗短,一下压一下一下,像锁链在翻身。门未开,但脚步像刀子,型地把人的血管敲醒。
这时,守门的汉子闯进来,他的声音像石子撞杯:“老娘,你在这儿折腾什么?外面发了旨,三更后有人来查账!”他口气粗糙,夹着北方音,话到半处又变得低沉,“别做傻事,别惹事,懂吗?”
杨没有回答。她把那枚小玉坠放在掌心,冷得像从别人的手里借来。玉坠上刻着两字,细小到如果不近看便认不清:杨母。她的指甲在玉面上划出细微的响声,像放了一根针在旧唱机上。
她忽然发笑,笑声很轻,却把屋内的光都撕开一条缝。笑里没有快乐,有的是一种被扯断的清楚。她把那缕发绺卷在指间,看着它的末端——发根处有微微的白色,像灰烬。
“谁替谁活?”她的声音收敛成一条细线,字字都是刀柄上的汗。巧俯身,嘴里啐出一口词:“娘娘,是有人说……当年宫里有个孩子死了,换了人名,换了衣服,好过将她推到台下。娘娘您……”他话到这儿,眼睛盯着她的掌心,像盯着一件要爆裂的瓷器。
杨抬起头,看见门外的影子在帘缝里一寸寸被拉长。她把玉坠放回箱里,手没有发颤,动作像切断某种联络。她合上箱盖,指节落得干脆,那盖子发出沉闷的一声,像关上了一个人的名字。
汉子咧嘴,笑里有刃:“那就好,守好这口箱子。要是有人找破脑袋问,咱就说——”他的话不上句号,像把话塞回喉咙里。
杨把那张纸折得更小,塞进怀里,胸口的布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屋里再次暗下来,灯芯燃薄,光像被吸进了什么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雨把台阶上每一道阶沿都敲出名字。
她站起身,脚步平静,每一步都像把昨天踩成灰。门外,那里有人在低声念着一个名字,念得柔软却有力,像是在把一把刀刃抚平。“杨娘娘。”声音靠近,贴着门棂,像风卷着信笺塞进了房里。她抬手,指尖有纸的凉,像一根针刺进了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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