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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像一把粗糙的刷子,从背后拂过衣襟。车轮碾过新结的薄冰,发出细碎的裂响。云止把手插进袖筒,脚步沉在驿道的泥冻里,眼里全是灰白。驿站的檐角挂着冰染的长穗,光被压低,像人们压低了的呼吸。
门口站着个孩子,袖口补得乱七八糟,脸颊被风刮得两条红线。他见了云止就冲前一步,声音短促像断棍子:“公子,你回来了?别久站,风又掀墙皮了。”
老霍跟着出来,步子比车轮慢一点。汗巾并着雪的边儿,粗手指上还带着戳裂的茧。他看云止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愠,只是把下巴向前一撅,像是在宣布一件既定事实:“东西都在榜上了。你若要争,就去衙门。”
柳书从屋檐下拉出一卷卷着边儿的文书,声音像墨水流的样子,干净而细长:“此乃府里新令,迁徙令。缘边防改扩,民众章结安置。名单在此,云公子名下有一家三口,已列为特别关注对象,需随兵发放劳役证书。”
云止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身,手伸向老宅的门环。指节外的血色比手心更深,像被冷水冲过的牙齿。门环下面,钉着一只小小的手套。羊毛已经磨薄,边缘处用红线歪歪扯扯绣了一个“止”字,线头旷着,像人没回头的习惯。手套的一角粘着一撮黑褐色,干硬成片,像没来得及在雪里融化的东西。
老霍的目光一凝,声音立刻沉了:“这玩意儿别乱摸。若是……若是他娘的那东东,麻烦。”
云止指尖碰到手套,冻得像触了刀。记忆像被线牵着,碎片断跳——一个小手在雪里抓着他的袖口,笑里带着没洗干净的牙缝;他怎么也记不得那笑是从谁嘴里带出来的。现在那笑没有了,只有手套软软地躺在铁门上,像人丢下的一个名字。
他把手套收进怀里,动作缓慢到像是给自己的皮肤缝合。里面传来一点异味,像被汗浸的稻草。柳书绕到他面前,盘指抚着卷轴,声音变得更细:“云公子,若要查,衙里要张罗文书证据,需时间。或者——”话到这儿,他掐住了,不往下说。
云止抬头,看着院内的灶膛,灰烬里还有烧剩的松烟痕。墙上一只被削断的木鸟,孩子用炭头画的线条还在,翅膀下有一道被指甲刮过的浅红。那一划像被人硬生生夺走的线路。风把院子的纸屑卷起,直直撞到他脸上,带着雪和煤的味道。
片刻的沉默像被放平的刀刃。云止缓缓把手套从怀里抽出,摊在掌心。手套里有一张小纸,边缘被水皱起,字是用儿童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爹,别走太远。”下方还有一行被血点染开的痕迹,像是被谁用手背擦过。
老霍的唇皮抽动了,他转身,脚步急促有力:“给我记好名,谁若敢动了娃的影儿,我一枪毙了他。”这话粗,但不是威胁,是许诺。柳书的手抖了,卷轴滑落,发出干涩的响声。
云止的呼吸被北风掏空,他闭上眼,像要把整座驿站的气息塞回胸腔。再睁开时,眼里有决绝:“明天一早,你带我去衙门。今夜的风,别让它带走名字。”他把手套折好,放进口袋,声音像切过铁皮的刀子,平直而冷。
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后院的风带来了一声极淡的呼唤,像孩子在筒子里吹出的口哨。那声音飘过院墙,掠过他耳边,最终投进了正在结冰的暮色里。云止没有回头,脚步稳得像人决心把天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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