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刀子，一片片切过街灯的橘黄。夏娃站在楼道口，伞滴下细密的水珠，落在旧地毯上发出小声的、讨厌的响。她的手指还有盒子里留下的胶带痕。手掌侧面微微白了一圈，那是力道的证明。

门缝里溢出灯光，温度不高。屋里闻到烟和洗衣粉混合的气味，像一张旧照片上被揉皱的边角。她听见钟表慢慢挪动的声音，像呼吸，像心跳。那声音让她的脚步又轻了一些，也更沉。

门开了。林司站在门内，外套的领口还是湿的，他的目光在夏娃脸上滑过，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他说话像掷骰子，简单且有重量：“你回来了。”

夏娃把盒子递上去，指节抖得更明显。她不抬头，只把盒子放在餐桌上，像把某样危险的东西交给别人。“我拿来了。”声音很干净，像割断的绳。

林司的嘴角抽了抽，不像笑。屋内灯光下，他的手指有老茧，动作短促，像翻书一页。他摸了摸盒盖，指尖停在一个刮痕上，眼底忽然深了两层。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有油渍，语气没有紧张：“你们别在这儿闹，孩子还在睡。”一句话把空气压回到日常里。阿姨的声音像家里的老钟，准时又世故。

夏娃把盒子打开。这是一个小木盒，表面裂开两道细纹，里面躺着几张照片，一串旧手链，一张折叠过无数次的纸条。光顺着照片的边缘，像被抠出来的回忆。

她抽出第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笑得很奇怪，像是用力去取悦镜头。夏娃的胃里陡然一紧，指关节发白。林司伸过手，像要夺，也像要守护，更像在做算术：“这是……”

“她是我妹。”夏娃的话短得像刀。

屋子沉了。窗外雨敲玻璃的频率变高了，像有人在催促。林司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照片拿近，指尖碰过小女孩的脸颊，动作很慢。指纹在光里留了一点亮。

夏娃把纸条摊开，字是孩子的笔迹，歪歪扭扭，像在攀爬。上面写着：妈妈不要走。我会等。下面，有人用红笔划过，字迹更重，像被压了好几次。

这一次，阿姨的呼吸也停了。她的手指在围裙的边缘搓着线，像在搅动什么禁忌的东西。林司的声音低了一半：“这是谁的笔迹？”

夏娃把视线从纸条提到林司，眼里倦得像旧海报。“她写的。”

林司眨眼，长成了发问，却像被吞了下去。他把手链解下来交给夏娃，那是一串小贝壳和一个小小的银牌，刻着一个字：等。

夏娃的指尖停在银牌上。金属冰凉，像告别时滑落的唇。她按住那字的边，像按住某个未愈的伤口。屋子里一瞬间只剩下钟声和雨。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林司终于把话撕出来，粗糙而急促。“你把她放在那儿，街角的医院门口，然后就没影儿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以为没人知道？”

夏娃闭上眼，呼吸很均匀，却像在计数每一次呼吸的重量。她的声音出来，干净而小：“我害怕你走。我不想看见你离开两次。”

林司的脸僵了，他的手攥紧又松开，像在和自己争辩。他的口气变了，像换了频道：“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她等了十三年吗？”

屋里突然静得能听见叠好的餐巾被风翻动的声音。夏娃的手发颤，她没有否认。她只是把纸条再次摊开，指尖轻轻沿着折痕走过，像按地图找路。

阿姨终于说话了，声音低而硬：“你们要是再藏着什么，我就不管了。孩子不能再等。”她像是把话当锤子，把它砸在桌上，木屑跳起，像震动的尘埃。

外面雨停了。天边落下一道冷光，像刀痕。门铃突然响了，声短促，像判决。三个人的视线同时转向门口，房间里的气压像被抽掉一口，安静得令人窒息。

林司走过去，脚步不急不慢，像回到一个他本应熟悉却又陌生的地方。他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人，轮廓被路灯刻出锋利的影子。那人没有伞，身上还有雨珠，像刚从别人的记忆里走出来。

他抬手，掌心空着，像是示好也像示威。声音低而清晰：“夏娃，我等你十三年。”

夏娃站在门口，手握着那串写着“等”的手链。屋内的人屏住呼吸，时间像被冰住。夏娃的嘴唇慢慢张开，像要把过去一口气说完，却只吐出一个词——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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