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竹林还在喘着冷气。叶尖的水滴一颗颗坠下，又被脚步碾成小小的漩涡。阿良停在林口，手按着还带泥的弓弦，听得见马蹄往下行的干涩声。风不大，竹影却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不能听清的事。

“你回来得早。”老石从斜阳里走出，肩上挂着猎刀，声音像锈了的镰刀。话不多，眼睛却在阿良身上反复量着，像在称肉。

阿良把帽檐往上一提，汗顺着额间的毛细血管滑下。他的声音清得出奇：“我走了三年。回来看看竹子。”

老石哼了一声，手指敲了敲刀柄：“竹子长。人心也长。有的没回头。”他说到这儿，唇边有很淡的怜惜，也有恨意，像是把两把东西放在一起称重量。

脚下是新的马迹。马蹄印里，泥巴有条深深的沟。阿良弯腰，手指把泥拨开，露出一小块布角，颜色褪得像老照片。

“这是……小云的围巾。”他的话软了。回忆像弹簧突兀反弹——冬天午后，孩子绕着他跑，围巾在空气里飘成小旗。现在布角粘着泥，摊开却有一处黑褐色结痂。

老石听见，叹气更长：“走错了路。”他瞄了瞄林深处，手背擦了擦刀身，动作像做礼拜。

这时，另一匹马慢慢走来，马背上没有人，只有一只马鞍被系得松松的。马鼻息里有血腥，马眼里带着惊慌。阿良伸手去摸马颈，手背颤得厉害，指缝里沾了马汗和一点鲜红。

“响了。”路上那人说话，声音文雅但不温柔，像冬日里把窗框擦干净的布。江策站在树后，衣襟还湿着雨，他把一张纸折得很整齐。“马回来，可人没回来。”

阿良抬眼，像是第一次看清江策的脸。江策的眼神平静，像是先把一件事拆了，又把每一片放回原处，解释着事实，却避开让人疼的地方。

老石蹲下，手按在马腿上，指关节发白：“狼？”他喃喃。声音里有恨，但更多是紧绷的注意。

阿良去林边，扒开一丛匍匐的竹叶，露出一个小小的脚印，脚印旁边，一只小布鞋被钉在竹桩上，鞋帮被撕开，鞋底塞着一点棕色的土。鞋面上，某处有被划破的皮肤印——像有人刻意留下的记号。

空气里被什么东西割了一下。老石的手在那儿僵住了，像抓着什么不放。他的声音忽然变成了乡下男人才有的粗泥腔：“那是阿云的鞋！谁他妈的敢——”

江策走上前，蹲下把鞋拿起来，动作无声但决然。他翻看鞋底，找到了一个细小的字体：阿云。那字被踩得歪曲，却仍然醒目。江策的嘴角轻动，像是尝到一口苦茶后压下吐意：“人不是被抓。是有人留了信。”

阿良的手在发抖，他看着那双小鞋像看着一扇封闭的门。风又起，竹子摇得密密麻麻，像有千百只手在摸。他忽然觉得胸口被钝物撞了一下，疼到几乎喘不过气来。

老石猛地站起，刀光一闪，阳光在刀锋上跳了一下。他不再说话，只是指向更深的林。阿良顺着指头看去，那里，雾里有一圈新鲜的足迹，足迹中嵌着马蹄，也有被擦破的布屑。最里头，地上压着一块血色的布，像一张摊开的手。

江策站得很直，目光像弓弦绷着。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最后一颗子弹：“午夜福利视频去取信。”

三个人朝林深处走去。竹影贴着他们的影子，像要把他们吞下去。阿良的手里还攥着那只被钉的布鞋，鞋底的名字在手心发烫。脚下突地一声折竹断裂，声音像有人在胸口递来一张告别信。阿良回头看了眼村口，那里空旷，马止歇的痕迹像一场未完的梦。竹影里，一枚马蹄印旁，压着一块血红的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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