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制作室的灯像一枚倒扣的月亮，把桌面切成冷暖两块。窗外雨细碎，用指甲敲打着玻璃，节奏像人在翻旧账。她把一叠资料向里推了推，纸缘印出一圈圈咖啡渍，出现的都是名字和日期，但没有答案。

门轻响。不是拉门那种硬邦邦的声音，而是有人把外套卸下来的声音，连衣服的湿气都带着进来。她没有抬头，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动作急促到像在赶走什么东西。沉重的脚步在地毯上停住，离桌子两步之外一寸不差。

“这么晚还没走？”他说。声音不高，字正腔圆，像摆平一份合同。他的西装还挂着雨珠，领口下有一撮湿发贴在额头，细密的水珠沿着眉眼慢慢滑下。她看见他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她挑眉，放缓呼吸，“你又没事找我。”话里有责备，但不够利索，软在边缘。她看他的侧脸，线条冷得像切割过，手指不自觉地绕过桌上的笔，指节发白。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有规律。“你手里的那个项目，会引来麻烦。需要处理。”简单四个字，却像是一把钝刀抹过桌面，留下轻微的刮痕。没有安慰，也没有解释。他的口气像商议，不像关心。

她翻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张皱得几近透明的小纸条，边角被折了又折。上面有孩子般的笔迹：‘别走’，下面还有一个日期。她指尖发冷，记忆像被针扎出一个小洞。那句字她没见过，但看见它的时候，胸口猛地一缩，像被人按住。

他伸出一只手，动作很慢，把那张纸放在她面前，指腹碰到纸的瞬间，纸边泛起微弱的光。皮肤贴皮肤的那一刻，她闻到了一种熟悉的气味——桉树叶的清凉，混着旧雨衣的霉香，这香味像个秘密，被他放在手心里供人嗅到。她的喉结动了动，差点出声。

“这是给你的？”她问，声音削薄了。她期待一个否认，一个理由，哪怕是谎言。话到了嘴边，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别样的沉默，然后他把视线收回，像收回一张地图。

“不是给你。”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短句之后，他又补了一句，几乎是旁白：“是你给别人的。”

她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纸条滑落，边缘在灯光下抖动着像一只受惊的小鱼。房间里的空气瞬间紧实下来，连雨声都像被压住，只有她的心在吵闹。她想反驳，想把那些年头里的空白填回去，想把所有不在场的证据一一掰开来。嘴巴张了又合上，像是想说话却被什么东西锁住。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消息，匆匆弹出，字体带着小表情：周棋洛发来——“都到凌晨了，还不约我吃夜宵？你是当老板的命根子跑哪儿了哈哈。”文字轻佻，像往刀口上撒盐。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秒，回复毫不拖泥带水：“忙。”

周棋洛的话像一把外界的喧哗，本应把沉默打散，却没有。她把手机合上，像合上一个不能打开的盒子。李泽言看见屏幕上她留下的影子，声音里第一次带了点不可察的软：“你可以走。”

她愣住了。走。两个字简单得像门把。他靠近一步，纸条就在桌上，轻微的风把它掀了一个角。她看见纸上那一笔歪歪扭扭的“别走”，再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像冬日的湖，表面平静却冰冷。

“你知道的，什么都可以重新安排。”他说。话音落下，他的手指伸过去，夹起那张纸，像拾起一件不值钱的碎瓷。手指与她最后的接触，是短暂的，像烟头压灭前的那一刹。

她听见自己心里某处裂了一声，清脆到让人驱寒。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动作里像塞进了什么不能承受的名字。他的侧脸在灯光里变了，像一张没有表情的地图，无法读懂。

门外的雨声放大。李泽言的声音压得更低：“明天八点，办公楼顶。”

她想问为什么，想把口袋翻出，想把那句孩子字迹的“别走”撕成碎片。但当她抬头时，他已经转身，雨滴在他肩上燥动，像是给离开的背影也盖上一层冷。

她的手指还在桌沿上按着，指甲刻出一条浅浅的白痕。屋里重新只剩下她和那张小纸，像只沉默的动物蜷成一团。她终于站起来，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在叫嚣，但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回响：别走。

她打开门，冷风裹着雨扑了进来，像把所有的答案都打湿。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楼梯口的灯一盏盏亮着，像在数着时间。她把一只手伸进他的衣兜，找到了口袋里折着的纸条的边，指尖碰到的是纸的硬脆和一个陌生的味道——桉树叶的干香，带着雨的痕。

她闭上眼。雨继续下，声音变成一行行字，押在她的耳朵上：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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