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掌心里留下一阵冷。雨还在玻璃上敲，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反复敲一扇不愿开的门。李云撑着伞进来，衣服上还带着小碎水珠，她把伞收好，放在门边，手指有点发凉。

桌上有只白瓷杯，满满一杯清水，水面静得像没有时间。杯沿留着一圈不鲜亮的口红印，颜色偏暗，像是放了很久的痕迹。窗外的天灰，冰冷光线落在水面上，折出细碎的光点。

“你来了。”赵简站在厨房门口，袖口卷得整齐，声音是短句，像条被磨平了边的匕首。

李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她伸手去碰杯，指尖刚碰到瓷，杯身微微颤了一下，水面荡开一圈薄纹，随即又平静下来。

门外，阿刘从屋里探出半个头，舌音里带着本地话：“哎哟，别吵了，东西慢慢拿。两头人心都不干净，别把屋子闹坏了。”她的话像旧屋檐下漏下的水，不急不慢。

赵简的眼睛在李云脸上、杯子上、窗外的雨线上来回计数。“你拿你的东西，别留在这儿碍眼。我会处理好房子。”他每句话都是公式，推算过的韵律。

李云没有把手缩回去。她把杯子端起，杯口的口红印贴在嘴唇下方，冰冷。她用拇指拂过那处印痕，指尖带出一道油腻的色线，她低头看，指尖沾了颜色。

厨房抽屉里，她翻东西的时候手指不稳。布料、账单、旧钥匙。最后，她从一堆毛衣中掏出一张照片，边角被水浸得有些软。她按着照片的湿处，像按住一根脉。照片里，赵简靠在一辆车边，笑得很轻松，旁边有个女人抱着个小孩子，孩子穿的毛衣袖口正好是她去年冬天亲手织的那种细针格纹。

心一下子被拉扯。她记得自己在深夜间把那件小毛衣缝好，又把线头藏在袖口里，指节抻得发白。照片上孩子的袖口有一处线头微微翘起，像是被粗心拔过一次。

“这……”赵简的声音变得不规则，像机器里突然进了砂子。他伸手去想拿照片，李云缩回一步，照片滑出她手指，落到地上，湿了地板，光滑地贴着瓷砖。

水从杯子里溅出来，成了一个小弧，落在照片角上，墨色开了。李云没有弯腰去捡。她站着，背靠着门框，手里还有那滴口红的色线，她把它抻长，又把指尖擦在自己衣角。

“你给我一个解释。”她的声音没有回声，像投进去的一枚石子，落在深井里。

赵简张了张嘴，话被压在喉咙里。他说了半句“不是你想的那样”，又咽回去。阿刘在门外咳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安。

李云转身看窗外的雨。雨水把城市的光线洗得干净而刺骨。她伸手，把杯子放回桌上，杯里残留的水顺着瓷壁流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终于弯腰，慢慢把照片拾起来，照片上的笑容被水洗得扭曲。她把照片摊在掌心，指甲沿着湿纸边缘划出一道细线。纸上的墨色裂成网。

“你把它留着吧。”她把照片推回桌上，那样子像把一枚重物放在别人的手心。然后她转身，门在身后关上，声音沉实，只剩下屋里杯子里水的滴答，和那张被洗毁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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