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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细得像手指在瓦片上挠。院里灯光黄得粘着墙角的霉,檐下的香灰在风里断成两截。佛子蹲在石阶上,手里一柄破木鱼,敲出的声响小而准,像在给自己计数:一、二、三。
一声粗哑的喊把他敲断。老赵拖着泥靴进来,肩膀上裹着一包灰布,布角被血染了半边。声带里带着雨后的泥腥,话不多,齿音硬:“方丈,外头发现个孩子,冷得不成样儿,拉来看看。”
方丈从禅房里出来,袈裟边缘还带着褶子,目光像炉火里的灰,慢条斯理:“先放下。”他伸手,动作像极了多年磨好的礼节,但眼里有一种不敢碰的迟疑。
老赵把布抖开,露出一张布满尘土的小脸和一只小手。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线,线头挂着一枚小木鱼,木纹里还有被磨圆的指印。佛子看见那枚鱼,手先伸出了一寸,又缩回去——记忆像盐水从牙缝里挤出来,鲜得刺人。
他记得那木鱼。十年前,母亲把一枚还没干净的木鱼塞到他手心,指尖带着炭烟和汗:“记住,别让它掉。”她把红线一圈一圈系好,指节软了,像绕着什么走不出的路。佛子当时没有哭,只是看着那手,后来就把鱼丢在门缝里,一脚踹开了家门。
“这不是寺里的东西。”老赵把疑问当利器掷出来,声音短促,带着村里人惯有的锐度,“你们庵里常收些荒野孩子,难道又有人偷走了?”他把目光放到佛子身上,像猫看着罐头。
佛子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指在木鱼上绕了一圈,皮屑粘在指节上。他才二十出头,面上没几根眉毛,眼神却像被磨薄的刀片。终于,他把木鱼从孩子手腕上轻轻挑起,那动作没有剧烈,像是掏出一颗被埋的牙。
“她叫什么?”方丈的声音没有高,却把所有人的耳朵都拉直。佛子看着那张被雨水冲刷得失了颜色的小脸,喉咙里有个词干得像沙,“莲儿。”他把名字吐出来,低到几乎是自己。
老赵愣了一下,随后像受了冷水刺激,骂出一句粗口。村里人开始低声议论,像磨刀声挨挨挤着。方丈合掌,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像在算帐。他走近,把手放在孩子额头上——手指冷,动静却很平。
佛子弯下身,把那枚木鱼放回她的小掌心,指腹压在木头刻痕里,感觉到木头的温度转瞬成冰。他想起母亲的手,想起自己当年把门一摔走后的脚步声,想起门缝里留着的夜。那一刻,他的背脊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刺了一下,疼得清醒。
他想说点什么,想把十年的逃避崩开,像把一块布撕成两半。但嘴里只剩下薄薄的一句话,词语被雨打薄:“她……是我瞎跑丢下的。”周围一下子静了。方丈的眉心微动,老赵的手攥紧了布角,像要把这句话揉碎。
窗外的雨忽然停了。屋檐下积水滴下一枚一枚,又寂静。佛子低头看那小手合着木鱼,像合着一个名字。他伸出拇指,轻轻抚过那一圈红线,线在他指尖绷紧又松开,像一条回不去的路。
方丈清了清嗓子,声音软到像落叶:“寺里不能留死人,护送去镇上去做个安息。”他说得平稳,但眼底藏着一把刀,刀锋指向佛子。佛子抬起头,雨后的空气把他的呼吸拉长,他没有拒绝,只把手里的木鱼紧了又紧,像抓着一个必须拿回去的名字。
他站起来的那一瞬,脚下的木鱼发出一声细响,像打在心口。佛子走到院中,抬头看向檐外的黑,那里有一条小路,延向他曾经离开的方向。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迈出一步。他只把那枚木鱼放到掌心,闭了眼,像是把整个过去一点点掰成两半,然后缓缓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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