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的光瘦了。山楂树的枝子在风里磕作响，像有人在翻旧账。几只红得发亮的果子缀在叶间，偶尔有一两粒坠地，滚着小小的声响，像在算落差。

小燕把围裙的边沿拧了又拧，指尖还有刚剥过果皮的白茬。她站得直，背脊里像塞着一块紧紧的石头。眼睛盯着那一簇红，咬着下唇，像是在想着什么能吞下去的苦。

老李走过来，步子不大也不小，鞋底带着厂房里才有的油渍味。他的声音总短句，像打钉子——“早点来了。”“下班了。”没有修饰，也不愿多说。

“你怎么今天早？”小燕把一根发丝别在耳后，话绕了个圈子，“不是说要去市里办事吗？要两天。”她的话语软，想把缺口填平。

“办完了。”老李翻了翻口袋，手掌里有两道老茧，指尖有烟灰。“回家。”他又看了一眼树，像是在确认些什么。

风把树上的影子拉长，叶子刷在他们脚边。远处厂里的哨声吞住了一个句子，停顿里有尘土落下的声音。小燕伸出手，手指不经意蹭到了老李的袖口，袖口上有一道褐色的印记，像是牛奶干了的痕迹。

老李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有褐色邮戳和一张皱得发亮的火车票。他把信封轻放在小燕掌心，动作像是放下了什么沉甸甸的铁器。她的拇指先是抖了一下。

“给你。”他的声音短得像树枝断了，“回去看看吧。”

她按着信封，指关节白了。拆开。里面有一张照片：一个小男孩笑得嘴里缺了两颗牙，怀里抱着一只布娃娃；另一张是孩子用蜡笔涂的房子和一个人，下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

这一瞬，时间像被凿过。小燕的手背贴在胸口，她的眼里突然有了很多小针。她抬头，声音细但锋利，“你……什么时候有的？”

老李低下头，声音像磨过砂纸，“去年。妈妈来信，说他不认人，送到午夜福利视频那去了。我……没敢说。”话像是把什么从舌根挤出来，短促又疼。

树叶把影子洒在他们脸上。小燕笑出来，笑得像被人扯断了弦：“没敢说？你是怕我说你不对，还是怕我问到底？”她把那张火车票摔在地上，票角戳进泥里。

老李伸手去捡。手指碰到了票，停在空中。他看见自己手腕上有一小块干了的蓝笔痕，像是孩子不慎擦过去的。声音更小，“他叫亮亮。”

小燕的笑忽然变成了一个细小的嗤声。她蹲下，用指尖挑起一颗落地的山楂，掂了掂，咬了一口，酸得眼角生热。她把果核狠狠地朝老李扔过去，果核弹在他鞋边，裂开一小口红汁。

她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带走的不是票，是我的明天。”

老李望着地上那条红线，像看见了自己的手被撕开。他伸手，想抓住她的袖子，但只碰到空气。山楂树静静地站着，果子一个接一个地落下，砸在土上，像刀落地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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