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厩里的灯只剩一盏,油烟沿着瓦罐缝隙往外抽,像一只醒不来的虫。雪在屋檐上咯吱,脚下是干草和马屎的温热,混着马鼻子呼气的湿气。她的袖角擦过木梁,细绉绸缎碰出细小的声音,像一只受惊的纸鹃。
他从阴影里站起来,肩背宽得像门板,手上还有割裂的茧。声音低,带着马厩里半年的灰渣:“夜里跑马?不怕冷?”
她收回手,声音平稳而有距离:“马得,夜深人静,我不过来看看小霜鬃,扰你休息,有失礼数。”每个字都像薄玉,自持并精确。
他冷笑一声,短句:“礼数?你们宅子里多得是守夜人,怎么偏偏跑来马厩?是马重要,还是……”他没有把话说完,眼里有东西软软的,又立刻硬了起来。
她的呼吸微微收成一股,胸口像被手指按住。屋檐上的雪小声碎落。她移步到小马旁,指尖碰到它的颈脊,温热。声音仍旧稳:“马重要。乡里人说,夜色对魂魄不好,我怕小东西惊了。”
马得转身,伸手在草堆里翻出一团东西,用拇指磨了磨,像在抹去灰。他把那团东西直接塞到她面前,语气像扔东西:“认不认得?”
她下意识伸手,雪的冷意沿手背往里钻。手里是绉缎的一角,边上已经焦黑,花纹隐约是她小时候常见的牡丹。她愣住,声音忽然崩掉了半分:“这是——”
他没有笑,举着灯,光在他脸上割出稀薄的刀片。他的鼻子上有树皮香,话低且急:“那夜,我在灰里摸到这块布。屋里像个窟窿,火把人扯没了声。你母亲把一只鞋带塞到我手里——她手是黑的,指缝里还粘着灰。她说,‘别让她回去。’就这么一句。”
这一句像锥子钻进她胸口。她的视线乱成碎片,袖角的绉纹都像要说话。她吞了口唾沫,想把话收回来,想平复那声“别让她回去”的回音,却发现声音像从别处飘来:“你……你在说什么?你从何得知?”
马得把手背擦在裤腿,干脆而脏:“从灰里捡的。还有这。”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铜环,边缘磨平,环上刻着两道细密的划痕。她认得,曾在她弟弟的玩具箱里见过。
她的视线猛地稳住,像被一根线拉住。记忆像锁头被扭开一丝——那个晚上,她曾梦到火光,把手伸向某个被掩埋的角落。她咬住下唇,声音变得薄而断:“那夜……父亲说是意外,烧的是邻舍的杂屋。”
马得的肩膀抖了抖,像是被寒风拍了一下,他说得更近,词句短促:“不是意外。有人在屋里点了灯,有人把门从外头关了。你母亲临死前把这塞给我,我以为她疯了,直到今儿夜里你来,我才知道——你还在。”他的手抬起来,粗糙的掌心对着她,像要把什么递给她,又像在把什么夺走。
灯火下,她看清他手背上的一道白疤,深而静。那疤像是一件旧袍,包着他做过的事和不说的话。她的眼里有东西裂开,既是怒,也有一瞬不可抑的歉疚。她低声:“你为何保存这些?”
他笑,笑得很短,像刀口擦过:“有人得着证据当凭据,我穷,我能换的只有这些。我把它们揣兜里,像揣着刀。等你有一天回头,你有东西可认。”声音忽然软了下去,像在压迫自己:“我等你来,一夜一夜等。”
话音落,马厩外有东西动了,像是有人从雪里站起。她伸手去接那块焦布,指尖触到余温,居然带着一股熟悉的她母亲的体香——不是香粉,是岁月和烟灰混合的味道。她抬头看他,眼里有光,也有冰:“既然知道,就告诉我。别用这些勒我。”
他将灯举高,光投在她的面颊,影子照出她不愿见到的年幼。然后他转身,脚步稳得像磨盘:“明早一早,跟我走一趟,不问为谁收尸,不问谁点的火。今晚,你别回府。”
她站在雪和灯光之间,绉缎的一角掉下黑灰,落在雪上,像被烧成的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她的发丝掀起,像有人在尖声呼唤。她本能想回头,想把自己拉回那座有名字的屋,但这一刻,她的脚像被谁钉住。马得回头,眼神像条未说完的誓言:“别回去。”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把那块焦布捏成一团,灰末落在掌心,像落日还没说再见。灯光抖了一下,屋外雪声沙沙。他的声音又低,又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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