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的油渍在灯光下闪了两下,像是回忆里被擦过的地方。钥匙在锁孔里旋进又旋出,声音干净,像刮在骨头上的纸。屋里比外面更冷,空气里有纸张老去的味道和久封香粉的甜腻。
老孙把门一推开,先是用肩膀抵住门框,喘了口粗气,指缝里还挂着泥。他咳了两声,像是在排斥一个名字,然后低声说,“别慌,小姐。屋里没动过。”话里没有安慰,只有一把岁月磨平了棱角的镇定。
我走进去,脚步细碎,敲在木地板上像小石子在水面上弹跳。房间不大,窗帘半拉,灰尘在斜阳里横着飞。墙上的花纹褪得像旧照片,时光把每一朵花都压成了褐色。空气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和一股淡得出奇的玫瑰味,像一封没拆的信。
房间角落有一张小木椅,椅上坐着一只娃娃。她穿着雪白的棉布裙子,裙边已经发黄。脸上的涂层开了裂,一道细线从左眉到下颚,像被刀划过的地图。眼睛是玻璃的,光被吞进去又反出来,像有层薄膜在里面颤动。
我停住了,手在裤兜里翻找着空洞的某种勇气。老孙站在我身后,声音变得更低,“那娃娃……你小时候就有个一模一样的。你娘曾说,那个不能随便碰。”他的话像扳手,慢慢松了我握着的某根绳。
我伸手。手指先是碰到裙角的缝线,那里缀着一枚小小的布贴,绣着一个简陋的字母——我的童年外号。心口仿佛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敲得并不响,却直进胸腔。不是记忆,而是某种证明:有人在我不知的年岁里,把我放进了这里。
“你看。”老林在门口的暗影里说,他的声音低而圆润,像一节节发酵好的话。“她不是普通的玩具。”他走进来,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个圈,像翻阅着一本注释过的旧书。“这东西有人刻意留住过,藏得很细。”
我弯腰把娃娃抱起,裙子下有一层浅浅的衬布,衬布下塞着一张折得发脆的照片。照片只有一寸不到,边缘被岁月磨成了波浪。光线一照,纸上露出一个熟悉的不太清楚的小脸,眼睛半眯着,嘴角有一块泥。那是我,或者是我曾经被遗忘的一个版本。
老孙的声音在我背后嘶哑,“这照片……是你。娘留下你走的时候,塞进去的。”他说话的短句像砧板上的刀,每句都把事情切得更短、更疼。
我把娃娃放在膝上,她的头靠在我的手腕里,纸张的边缘在指尖刮出细痛。屋子里安静下去,钟表的滴答像心跳。然后,在那一瞬,娃娃的眼皮轻轻震了一下,不到一毫米,像落在湖面的风。我听见自己呼吸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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