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地还在呼吸。露珠挂在犁迹上,像被锄头敲碎的镜子。阿蓉用掌心拍去靴上的泥,指尖沾着冷凉的土气。她站在院口,听见屋后那口缸里,有几只蛐蛐在晚霜里急促地唱着,像有人在暗处数着日子。
老吴拄着木杖,喘着粗气从甬道里拐出来,脚步在泥上留下短促的印子。他的声音有砂砾:“阿蓉,今日要不要把那袋子拿出来?你也知道,天要下雨,种子泡了就没了。”
阿蓉的手指紧了又松,像在抓一根没看清的绳索。她把背篓挪了一下,背篓里包着的是用破布缝的麻袋,袋口被一根麻绳打得死死的。她说得平静,声音薄得像枯草:“不卖。就留着。”
老吴弯下腰,看了看泥土,又看了看她的脸,眼里有种不耐烦生长出来:“你这一年没了男口,田也就这点,谁不晓得?人是要吃饭的,别跟我装旮旯。你赖着,税不等人。”
阿蓉抬起下巴,眉眼里有一条细线在颤,她的语气更短更干:“税,我会想办法。”
正在这时,院门吱呀推开,沈衡从青布里袍里露出半截袖子,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册子。他走得轻,像不想惊动院里晒着的麻叶。他说话慢,像匀出块儿时间来给每个字:“阿蓉,听说你手里还有种子。若是亏耗。可有计较的余地?”
老吴一听,立刻翻了脸,一拍木杖,声浪里带着乡间的笨拙:“书生,别光说,城里人的算盘在嘴里转,咱庄稼人的算盘在肚子里。要拿就是钱,多说没用。”
沈衡没有怒,只是眼角微垂,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字写得密密匝匝:“可借一部分,以劳役抵债,等秋收再算。”他用手指指着字,像按实事。
阿蓉看着那纸、看着老吴、再回头看向那麻袋。她伸手,指腹在麻布上擦了一圈,像是在把指纹抹去。绳子的结像一只小心脏,被她的指尖踢了一下。她把绳子松开,翻开麻袋,手先伸进去摸了一把,一粒两粒,十来粒冷得像被冰冻的豆子,在手心里咯吱作响。
她轻轻数着。数到最后,手指颤得更厉害。那最后一粒滑了,掉进了她掌心和拇指间,发出细小的声响——极薄的一声,像是树上枯叶落地。老吴瞬间沉默,沈衡的视线收紧成针。
阿蓉把那粒种子贴着眼睛看了又看,夜色和晨雾把她的影子拉长,像两个人在相互指认。她没有哭,声音低到只剩自己的骨头能听见:“这是一粒,我种它。”
老吴哼了一声,粗糙的笑里带着怜悯和责备:“你听不进话的,就等着看天吃人。”
阿蓉抬头,雨丝开始细密,打在她的眉上,水珠沿着睫毛走进眼里,像有盐。她的嘴唇动了,两字干净简单:“我知道。”
沈衡把那张借条又折回去,像是在折叠一个危险的承诺。他看着那粒种子,后来把视线移向院门外被泥掩着的小沟,那里,昨夜的春水刚刚退去,露出一小块被踩翻的秧苗根。
风停了。时间像一块冷石压在场子中央,每个人都可以听到自己呼吸的边缘。阿蓉站起身,掀开锄头,泥味扑到鼻腔,厚而真实。她弯腰,像把整个人压成一条直线,把那一粒种子放进刚翻好的沟里。
她的指尖还带着泥,指甲里有黑色的条子。她伸手摸了摸那块软土,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求。他们都看见了:不是为了谁,不是为了承诺,仿佛只是把一件不能被借走的东西,放回应该在的地方。
老吴叹了口气,声音里落下一片生硬的叶子:“你疯也认命。”
阿蓉站直,朝着远处田埂上的青烟看去,烟圈里有村里小孩在追蝴蝶的影子。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极短,像把一柄刀插进空气:“种子会活。”
雨忽然停得干净,天像被人撕开了一道缝。所有的声音都缩到这句话后面,像是有人在听见自家的心脏。阿蓉转身,把麻袋再次绑好,背篓沉在肩上,脚步轻而决绝,像把一个承诺送进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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