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门廊的钢棚上敲出不规则的节拍,走廊里灯光带着医院特有的冷白,像把时间拉长又切割。林乔把伞柄压在掌心,指节发白,外套湿了一圈黑影。她站在病房门口,听见里面有呼吸机的机械声,和她习惯里熟悉到刺疼的笑声——是小白,像往常一样,不肯把声音收小。
小白侧躺在那张病床上,头发被橡皮筋压成一条细小的黑痕,枕边的输液瓶在灯下晃着薄薄的光圈。她喊她的名字,声音里有酒后的松弛,也有被病痛磨薄的脆弱,“乔儿,你总会来嘛。”话尾拉得细长,像在确认一样。
林乔出声笑了,笑得不够自然,像把笑剪短再粘上。她走近,伸手替小白整理被角,指尖摸到纤维的温度,还有贴着腕带的冰凉塑料。病历本放在床头柜上,一页页翻到术前须知的签字处,字迹工整,角落里夹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画了几朵孩子气的太阳,墨迹被雨水侵了边。
门外的脚步声先是轻,后来有规律地停在门框边。一个男人进来,手套还没脱,口罩挂在下巴。名牌上三个字清冷:陆之恒。声音像关了阀门的水,“麻醉已经安排,手术室在三号,家属可以在休息区等。”台词是职业的,像下达手术指令,但他的眼神穿过口罩,落在林乔上时有短暂的不进针的震动。
林乔抬眼。陆之恒把手套脱下一半,手指轻轻抖了两下,像在甩去体温。他没有立刻看小白,而是把手背擦在围裙,动作慢而明确。那一瞬,屋里的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因为他没有说。他把一张纸折着递给林乔,声线冷硬,“这是她昨晚画的,给你。”
林乔愣住,纸上是曲线稚嫩的太阳和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个名字:小白,旁边夹着一个更小的字——“阿乔”。笔迹是他的。雨的滴答在窗外变得更响。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紧了又松,像捏碎一枚贝壳。
“你怎么知道她会想见我?”林乔问,语气轻,但每个字都像被调了频率,想从他那里挑出答案。陆之恒站直,口罩后他的嘴是平的。他眼里有种职业的清冷,也有别样的重量,“她让我留给你的。她说,若你来了,就不要让她一个人闷在手术室外。”句子结束,他转身去检查输液管,动作里有不容讨论的效率。
小白突然咳了一下,嘴角挂着几丝血色,机器报警低吼了一声。林乔俯过去,靠近她的脸颊,能闻到消毒水和她永远不变的香水混成的一股气味——那是她们一起熬夜时刷牙前的味道。小白眯着眼笑,“阿乔,你别怪他,昨晚他一直哄我,说要把我喂到手术里才行。”说到这儿,小白的眼神却转向门口,落到陆之恒身上,像是求证,又像是在给所有在场的人下一个注解。
陆之恒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枚戒指,好像是从无名指上取下来的。他没有戴回去,把戒指放在病床一侧的不锈钢托盘上,光被冰冷地反射。林乔的视线停在那枚戒指上的一个小刮痕——像是某次争吵后的痕迹。她的胸口被什么撞了一下,疼得不能呼吸。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近乎没有,“她让我告诉你:别再一个人扛。”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早已结疤的地方。雨停了。走廊的灯光变得单薄,门外的世界像被切成片。林乔把那张小纸条折进掌心,纸边已经被手心磨亮。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既有医生的稳定,也有一个她以为属于过去的影子。门缝里透进来冰冷的光——像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有人在敲打空房子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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