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窗子只留下一条窄窄的光带，灰尘在里面缓慢地飘。于素欣用盆沿着边缘，一遍一遍地擦着陈旧的相册盒子，指尖磨出细小的白茧。她听见灶台上水壶的咕嘟声，然后就是门外鞋底在陶瓷地砖上的沉重声响——是婆婆回来了。

婆婆一进门，就把门槛踏得响，手里还拎着那包卖菜的塑料袋。她看见相册，眼里先是闪过一丝不耐，随即就是命令般的嗓门：“放哪儿的？别给我乱翻！”话里没有温度，也没有留白。

于素欣把相册合上，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两秒，才把它递过去。她的声音小得像是把灰尘吹散的一点气：“我想找张结婚照，给小洋做幼儿园的手工。”

婆婆撇了撇嘴，动作粗糙。她一边掰开相册，一边用老话碎碎念，“孩子的玩意儿，别学外头那些花里胡哨的。”她翻页的速度很快，每翻一页，指节都带着硬硬的响声，像是在敲击什么不可触碰的东西。

相册到最后那页的时候，指尖停下。婆婆的动作变得机械，她把那页抽出来，像抽出一张有问题的票据。于素欣看见空白处——一块不规则的白口子，四周还留着胶水的发黄边。她的心像被人用针挑了一下。

“怎么没了？”她的声音比窗外的风更轻，几乎被厨房里油烟的味道吞掉。婆婆把那页放到桌上，脸上的线条绷紧了，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清晰地出现过。“剪了。”两个字像砍刀。

于素欣伸手去捡那一块纸。纸的边缘粗糙，像被撕过。她能嗅到旧胶的味道，还有纸张与汗水混合后的酸。纸背面有字，字是细长而有些颤抖的：别留了。笔迹像是多年没有好好写过字的人匆匆写出的。那瞬间，厨房里的光像被谁按了一下开关，变得更薄更冷。

丈夫走进来，套着衬衣，领结没有系好，声音像教堂里念经：“别闹，家里没必要翻旧账。”他的语速慢，句子里总带着一种想把事情理顺的耐心，但这耐心像是拿玻璃擦试，总有裂纹。婆婆抬头，眼里有点胜利的笑，“你带来的，好带回去。”语气里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于素欣把那张剪下来的脸片儿摁在掌心，指缝里渗出一点薄薄的热。她想把它撕碎，但纸比她想象里更脆，边缘的胶黏着她的指尖，像是要把她的皮肤也粘成碎片。厨房的钟嘀嗒走了一拍又一拍，一滴水从水槽边沿滑下，落在木桌上，发出低沉的声。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她只把那张小小的纸片折好了，又折，像是在把自己缩小到能装进口袋的样子。丈夫弯下身，伸手要拿，那手是熟悉的，但今天伸出来像隔着玻璃。“别碰。”她把手收回，眼神里没有声响，却坚得像砧板。

婆婆把塑料袋甩到椅子上，嘴里念着别人的小事，像是在播种。“人出门就要记得份儿。”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张被剪掉的地方，目光平淡得让人寒。门合上，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结实的锤，砸在于素欣胸口。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手心里那张纸片被汗润得发黑。

房间突然空了。窗外一辆车远远驶过，带起一阵风，把门缝里夹着的白纸角掀起来，像有东西想逃。于素欣把那张被剪掉的脸摁到胸口，像摁住一只断了翼的鸟。她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影子，嘴唇抖了一下，终于吐出一个字：“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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