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雾像一只懒惰的手，慢慢掠过旧仓库的窗棂，把灯光拉成细碎的鱼刺。风把盐味吹进屋里，连空气都吱嘎着像要把记忆拧干。海彤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手在袖口里摸索，摸到的是一张已经起皱的票根——上面写着战胤的名字，字迹像被潮气吞了半截。

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关上。战胤的脚步没有拖泥带水，像铁锭落在木板上。声音带着海里的粗糙和陆地的急促，“你还来做什么。”

海彤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票根折了又展开，像是在把时间折回来。“有人说灯塔的灯还亮着。”她说，声音不是问句，像在交代一件陈年物件的位置。

战胤靠在桌沿，手掌摁出一道红印。他的口气没有温度，但话里有棱角，“你总喜欢到处找灯，海彤。你以为灯能替你记住什么？”

屋里的灯泡在节奏不稳的电流下闪了两下。海彤走到窗边，手指在雾气里画了一个圈，又被风吹散。她低头看那圈，指尖的动作轻得像割纸。“灯是记住的器具，不是替代品。你知道我怎么会记住吗？是因为每当夜里醒来，床边空空的，我会把那盏灯想成有人在看着。”

战胤的笑里带了苦涩。“有人在看着？你以为那是谁？谁会守着你夜里翻身？”他走过去，声音收得紧，一针一针扎在木地板上，“不是我，也不是你。”

海彤转过身，眼睛里有光，但更像是被磨开的玻璃。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手颤得故意缓慢，像是在测量对方的耐心。盒子摊开，是一只小小的蓝色布鞋，布面被海盐磨得褪了色，鞋里还塞着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条。海彤把纸条放到战胤眼前，字是他写的，字迹熟悉得像手心的纹路：“胤，别怕。”

那个“胤”像一把匕首。战胤的肩膀猛地一沉，脸色像被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裂了线。他伸手，指尖碰到布鞋的一瞬，整个屋子像被拉长了呼吸。战胤低低地嘶出一句，“这不是我的字。”

海彤的笑冰凉，她把纸条又折回盒子，像是把一段时间封存。“你不知道的话，就别说不知道。”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刀刃贴在颈项，“那张纸条，是别人——给我的。有人把它放在我家门口，里边还有潮水的味道，和你走过的那条路。”

战胤闭上了眼，眼皮的跳动像在数着什么未完成的账。他说话短促，像砍柴，“你总是把路和人混在一起。路能骗你，人也能。”

海彤嗤了一下，嘴角抿成一条干净的线，“可有时候，人比路更狠。人会剥下一块你以为是自己名字的皮，然后把它扔进海里。”她拿起那只布鞋，对着窗外的雾点了点，像在点一个判决，“今天我来，不是找灯。我来找一个名字。告诉我，他究竟藏在哪里。”

战胤的喉结动了动，像有话卡在喉里。风在窗外撕开一段更冷的舌头，吹进发出细碎声响的信封纸。过了许久，他才把话吞回去，像把一颗硬币放回口袋，“你要的是名字，不是人。我给过你名字，你不收。你要的是人，那你得等海把人交给你。”

海彤笑出一声，不像笑。她把布鞋重新塞进盒子，动作很平常，像收拾一件旧衣服。“我不等海。”她说，声音里有冷却后的钢，“我等你。”

战胤的眼里突然有东西坠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等我是什么意思？”

海彤把手搭在桌面上，指尖听起来像小锤敲击旧铁皮，“等你告诉我，那个名字是怎么在那张纸上写出来的。等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我门口放一只蓝鞋。等你把所有的谎，按顺序，一条一条地交给我。”

窗外的灯塔眨了一下光，像有人在远处点了根火柴。战胤的嘴唇动了又定，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像是把一根针拔出来，“好。”

海彤没有立刻松手，她的指尖在木面上按出一个淡淡的压痕。灯光又闪了，屋里像被海浸泡，连呼吸都带着盐。她望着战胤，眼神里有东西冷却成冰，“记住一句话，胤：真相来了之后，灯只能照见尸体。”

战胤的脸色抽搐了一下，像有人用钝器敲了一下他的胸腔。屋外的海声忽大忽小，像一个被惊醒的巨兽。海彤起身，脚步很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声音低而坚定，“你还有十天。”

门开了，雾立刻涌了进来，把她的身影拉长成两道。战胤站在灯光下，像被封在玻璃里的东西。他握紧了拳，指关节白了又红。海彤的背影消失在灰色里，门在身后合上，关得很干净。屋里只剩下那只蓝色的鞋和一张折叠的纸，像心脏余下的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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