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沿着檐口落下，像碎银。茶楼的灯笼被风吹得一歪一歪，纸面上映出斑驳的影子。天尊站在门槛，雨点在肩头溶成深色，袍角带着泥。门内的香味淡，像被隔了一层。屋里一张矮桌，一盏半熄的烛，柳絮坐在窗边，手里绕着一根细线，指节白里透青，动作既熟练又刻意缓慢。

阿虎靠在柱子上，牙缝里笑话都嚼着泥土味：“首座来了还真讲究时机。”话不多，短促，像被打磨过的石子。柳絮看他一眼，眼里有东西闪，像被雨水打湿的铜镜。她的声音柔，但带着一条藏在纤细之下的硬线：“少动口，阿虎，别把话撂到外头去。”每个字都像绣针，精确。

天尊跨步，鞋底在木板上不发声。他把一枚牙雕发簪放在桌上，指尖还有未干的泥。发簪简单，包着一圈旧绸，绢边已经裂开。天尊不看她，眼光平，像楼下的雨水无波无澜：“这是四年前的东西。你说，这东西值多少钱？”

柳絮抬手，终于碰了碰那根发簪。指尖一样微微颤动。她笑得像要把话咽下去：“东西值不值，看的是心。你要赎，便有价。天尊回来了，倒是把旧账翻了。”她的话里没有怨，也没有欢迎，只有算清与不算清两种可能。

天尊的手停在桌沿，骨节紧。屋里短促的沉默像被刀割过。阿虎却更近了一步，声线里多了几分粗鄙：“她当年欠了你什么？欠了就还呗。何必绕弯子。”他总把话放得直接，像砸核桃的锤子。

柳絮垂下眼，笑容里闪出一条裂缝。她抽出那根发簪，解开绢带。里面，折着一张小纸片，纸角被潮气侵得发软。她用拇指抹了一下，指尖带出的不是灰，是一圈浅红。天尊的眼皮没有抖，可气息短了半拍。

纸上只有两个字，字迹歪斜，像是小孩子写的：爹。声音落在房檐上，敲出一个空洞。柳絮的手在发颤，她低声说：“他走得匆忙，连名字也没来得及教我。”天尊转过身，脸上覆着雨，雨和泪一样垂下，谁也看不出哪一种。他伸手，指腹碰到那张纸，温度从纸上传来。屋里忽然冷了。

那一刻，门外的雨像有人等令似的停了一拍。阿虎吞了口唾沫，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你们……还有孩子？”柳絮摇头，却没有否认。天尊把发簪又收好，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名字，和债，一并算清。”她的笑塌了，像掉进井里的灯。窗外一只燕子撞在玻璃上，碎了一点霞光。天尊向门口走去，脚步缓慢且必然。他在门槛上停下，回头，眼里有种让人窒息的平静：“今夜，不是来看账的。是来取回东西。”空气像被刀切开，剩下的只有那张写着“爹”的纸，和窗台上被雨湿透的一缕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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