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像一张屏，薄雾贴着水，不肯离开。垂柳把长长的指节垂进水里，带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周扶妖站在堤边，双手浸在冷得像旧铁的水里，手掌的温度慢慢回退。她没有看船，眼睛只盯着水面上浮起的一片破旧纸屑，像无声的信号在转动。

有人喊了两声，声音粗糙得像磨盘。木轮子吱呀，五个人把一只小船拖到岸边，船里铺着一件褪色的布。带头的汉子走上来，嘴里吐着唾沫：“扶妖娘，你看看，这水里又捞了个东西。别跟午夜福利视频耽误了，收了吧，免得年头不利。”话短，像刀切。

旁边又有人开口，声线不急不慢，像江面上的风：“这事不可草率，河中沉尸，宜召衙门。若有妖祟作祟，需辨其源流，方可治本。”他手里夹着一把折扇，扇骨磨得发亮，句子长得像书页，词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周扶妖把布掀开一角，动作像习惯了夜间解扣，但又不急。水珠从布边滑下来，在手背上破碎成小点。下面的人并没有遮挡，只有风把人的脸刮得模糊。她的指尖先碰到额头的湿发，发丝像草根，塌在掌心里。没有惊呼，也没有退缩，她把脸拉近，那张脸像被河水洗过的纸，褪了色，却有一处没有褪——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线，红得像被压进泥里的血线。

汉子先是咽了口唾沫，声音忽然变得小而硬：“那……那是小姐家的红线。午夜福利视频捞上来时，还系着个小牌子，写了名儿。”他伸手去想掀那只手腕，动作带着忙乱与忐忑。

折扇人却伸出一只修长的手，阻住了他的动作，声音里有学问的冷：“且慢，先不翻动。印泥未干之处，或有端倪。凡急于掩饰者，多半心怀愧疚。”他眼神在周扶妖脸上逡巡，像是在看一张老账。

周扶妖把手放在那只已经冰透的掌心。指尖触到一圈小小的金属，冰凉刺到骨头。她的手没有抖。那是一枚旧戒，薄而显旧，戒环上刻着一只展开了翅膀的蛾子，线条粗拙，又像是孩子在泥里刻出来的。

她记得那蛾。记得用碎竹片在屋檐下刻出同样的翅膀，记得把刻刀滑到指腹，留下一个小小的白月牙。她的手心里突然出现那道熟悉的白痕，像是被记忆刺出的一块肉。周扶妖闭了闭眼，像是在数自己的呼吸。

“这戒指……”汉子咧开嘴，像要笑出声音但又咽下，“这是周家丫头丢过的，听说多年前丢在河边。”他话里有锋利的胜利感，像是抓住了猎物证据就能把人按倒。

折扇人把扇骨轻轻合上，扇面摩挲出干涩的声响：“物证并不等于因果。有时遗物是路人拾得，有时则是圈套。唯有当事者指认，方可定局。”他话尽，眼睛却没有移开那枚戒指的雕纹，像是在听一个已经跌落的旧调。

周扶妖忽然伸指，把戒指从冷得麻木的手指上挑了下来。那一刻，风停得像被人捏住。戒指在她掌心里震了一个微颤，像有声音从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她没有看汉子，也没有看折扇人，只把戒指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有淡淡的湿草味、河泥味，和一种她以为只会在灯下听歌时闻到的香，像母亲熨衣服时剩下的那点薄荷香。

她把戒指戴到自己手指上，戒环在她指节处卡住的一刹那，像是一道灯火被点亮。周扶妖抬头，眼里有一种极静的决然：“带走吧。把她送回去，她的名，我来念。”她的声音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锤，一下一下打在河面上，激起碎裂的波纹。

汉子愣住，折扇人眯了眯眼。有人要问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被冰封。风又起，柳枝抽动，带出一阵像指甲划过布的声音。就在这声音里，一个细小的念词从死者嘴角滑出，连风都没带走，只留在周扶妖耳畔。

那声音轻得仿佛是一根针刺进胸口，只一句话，像被拧断的铃绳：“扶……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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