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还在下雨,雨点像针,打在窗框上一圈圈。屋里只有油灯一盏,光晕在天花板上摇晃。床上铺的被单起了褶子,宁荣荣的手指反复抚过那一处褶,像是在数呼吸。她的嘴唇动着,像是在念什么,但声音很小,几乎被呼吸吞没。
唐三坐在床脚,膝盖并着,手心里攥着一小块布,布被汗水打湿又干了。他看着她的侧脸——鼻梁上有细密的汗,睫毛湿了却没有落下,那是一种并不常见的倔强静默。每当一阵痛来临,他会把目光收回去,像收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呼——吸。”他学着助产妇的节奏,声音短促。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别憋着,像吹灭灯一样。”话很短,没有多余修饰,但落到床上人的耳里,像桥墩一样稳。
宁荣荣咬着唇,嘴角溢出一个苦笑,笑声被她自己压回胸口:“你倒是会说,倒是不会做。”她话里没火,像随手丢过的布条。她把视线放到窗外那束被雨折的街灯上,眼里装着光线碎片,眸子很亮。
屋角的助产婆动作干练,手法粗糙却有温度。她用手背试了试胎心仪的线,“心跳有点慢,别慌,慢一点用力,别急。”她说话带着乡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感,像一把能撑着屋顶的梁。
疼来得更频密了,宁荣荣的手攥住被单,指节发白。她突然低声笑了,笑里有东西破碎:“唐三,你说过的,把孩子带回家做汤圆。”声音像是对自己说,也是对他说。唐三的手在她腰间按了按,手背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把布递过去让她擦汗,声音像磨刀,“记着。”
那一刻屋里的气压像被针刺破——胎心骤降,助产婆的动作变得更快,脚步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唐三站起,一下跨到床边,指尖冰凉但力道稳,“怎么回事?”他问,问的短,没有修饰,像是砍掉了时间。
“可能压着了,翻个身,快。”助产婆说着已把手伸进被褥,手指熟练地摸索着孩子的位置。宁荣荣被翻了个身,眼里瞬间泛出血丝,她用力张开嘴,想说“我能”两个字,却被另一阵疼打断。唐三俯身,在她耳边低低说:“把我记住,你不用怕,我在。”
停顿短得像刀。助产婆的手指冰凉,动作像在解一个结,屋里一时间只剩下呼吸与雨。然后有一个异常的静默,像全世界屏住了,随后是——
一声细小的、几乎要被吞掉的哭。先是一缕,接着又更响。唐三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楔子被敲入胸膛。他伸手抱过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包里有一张皱得像叶子的脸,泪水没来及流,只是闭着眼。小手,拳头那么小,竟然攥住了唐三的拇指。
那一刻,灯光下的指节和新生的皮肤接触,凉得像水。宁荣荣喘着,眼角笑出泪光,声音软得像羽毛:“他有你的手。”唐三的笑像断裂,声音里有东西崩开,“是你的眼。”
小手的指缝里还有胎毛的细屑,像往常看不见的记忆。唐三低下头,看着那只抓住他的拇指的小拳,眼里有血丝,也有光。他抬起来,贴着孩子的脸,轻声说了一个名字,低得如同誓言,却足以把未来劈开一条口子。
窗外雨还在,雨线像被拉细的弦,房里却静得像被封住。孩子的呼吸在宁荣荣胸口起伏。唐三的手没有移开,那只小手握得很紧,像一支钉,钉进了他的手心,也钉在了他从未想象过的地方——那里再也无法站回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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