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角的灯油剩得不多，灯芯颤着，像人咽着话。盼儿把双手摞在一起，不停揉搓掌心的茧，手背上青筋跳动。外头是冬夜的风，夹着雪的湿意，拍在窗纸上发出碎碎的响声。

门吱——有人推门进来，脚步沉。老周的身影先透进来，肩上带着雨珠，像有个重物压着。话到嘴边先吞了回去，绕着炭炉转了三圈，才咧嘴说：“回来晚了。”短句，像砍下来的一根柴。

盼儿没抬头。她把一只旧布鞋放在炉边，鞋尖被火光染得暗金。她的声音甚至比炉火更轻：“老周，信呢？”

老周摸兜，掏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像小心搬运一把刀。他把纸递出来，指关节白得发亮。“顾言说，县里发的。”他语调里带着乡音，词句不多，但每个字都带凉气。

盼儿伸手，手指先是触到纸边的湿痕。信上字密而整齐，像有人在夜里一笔一笔把希望截断。她的眼睛盯着那个落款，指尖绕过一行话，停在：“七年前一案，依法处理。”

“依法？”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冷。那不是怒，是用力的呼吸。外面的雨声像被扯短了的弦，一下又一下。

老周挨着她坐下，手掌摊开，两只手大而粗糙。他低头凝视自己的指缝，好半天才开口：“不是个存好的信。是个告……”他吞了口痰，“盼儿，那孩子，当年——”

盼儿转过脸，棱角勒出影子。她不许他说完。她只把布鞋掀开，里面卷着一截红线，一根发丝被打了个结。那发丝颜色不是她的，也不是她记忆里的任何一根。

老周的眼里突然起雾，他声音更低了，像软坠下来的东西：“我把人送走了。怕你受辱，怕你被人说。说带走到南边的小镇，等风头过了，再接回来。”他每个字都像是在刮掉自己的皮。

湿冷的空气里，盼儿听见自己胸口某处裂开却不痛。她把那根发丝攥在掌心，发丝在指缝里断了。她的手一抬，细小的骨节抖成雪花。她说：“你以为能替我决定什么？”声音里没有哭，只是有一种归到最老的怨。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顾言的影子站在门槛，风把纸信的边角吹得颤。他的口齿清晰，语速缓慢有力，每个词都擦着算计与冷静：“县里说，孩子在外有新名。若要接回，需按照手续申报，交证据。”他说完，把一份照片摊在炉边。

照片不大，影像里的孩子抱着一只玩偶，笑得眼睛眯成月牙。那一刻，盼儿感觉心被谁用针划了一道，两毫米深。她下意识去伸手，照片从指缝滑落，落在火光里边的暗影里，边角开始微微卷曲。

老周咳了两声，想把话接上，却被盼儿一声低低的“停”打断。她慢慢站起，脚步轻到像没声的钟摆，走到门口，把门半掩，外面夜色像一把帘子被撩起。她回头，眼里没有求，只剩一道指令般的平静：“带路。”

老周愣住，顾言把手里那张照片又掏出来，语气未变：“手续不全，路要长。你准备好了吗？”

盼儿伸出手，手指触到照片的边缘，像摸到一个陌生人的脸。她的声音很细，却带着铁：“我一路走。”她把那发丝抛进火里。火焰舔过发丝时，黑色的烟像有人喘出的最后一个名字，倏地窒住了屋子里所有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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