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房里光像被蒸馏过,黄得干净。沈倾把门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像是叹息的抖动。里面是另一个章节:热气,湿泥,缠着藤的枯叶像沉默的手指。她的指尖碰到一片叶,叶上还有昨夜的露珠,像是没来的及落下的眼泪。
“别动。”声音从背后来,低而整齐。荀墨站在走道尽头,外套一排扣到下巴,眼里有玻璃的冷光。他说话像是把每个字裁好再放出来,清晰得有点疼,“这是私人地方,不是纪念馆。”
沈倾没有转头。她的手伸进一丛低矮的花丛,指腹刮到软土,带出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湿气。她笑了,但笑声被热气吞了半截,声音细碎:“我来得晚吗?”
周叔从角落里出来,肩膀还挂着泥。人长得瘦,眼睛像晒干的葡萄,“晚了。有人先来了,也有人先走。”他说话像剥苹果皮,直。周叔的目光在沈倾手上的泥首停了一瞬,“这儿的花,不是拿来看的,是要付出点儿东西。”
沈倾蹲下,阳光从破碎的铝窗缝里落成一条条,照在她手边的土上。她用指甲掀开一块薄薄的泥皮,下面,是一小块布。布是粉色的,边缘已经松散。她没有先想,直接就把布捏起来,像是怕它会碎。
荀墨的声音变了,收起了礼赞般的冷,“不要。”单字短促,像刀口。周叔却咳了一声,撂下手里的铁锹,“她的手别你管,孩子的东西,谁都负责不到。”
布里卷着一条细若发丝的丝带,丝带上用针脚钩出两个字:念安。字迹歪斜,像是一个小孩学着大人的手势才钩成的。沈倾的手抖了一下,丝带从手心滑落,像一只小虫,停在她脚边的土里。她记得这个名字——被人叫过,像睡梦里被人摇醒的名字,是她曾经以为埋掉的东西。
周叔闭上眼,脸上有一条深皱,“原本以为埋地下就没事了。”他说这句话像在交代,也像在忏悔。荀墨没有动,他的指节微白。沈倾把指尖伸进泥里,碰到丝带,泥湿凉,像未干的伤口。
她抬头,阳光落在她的眼角,映出细碎的尘浮。“是谁给你缝的?”荀墨问,声音里有控制好的锋利。沈倾没有回答。她把丝带按在胸口,贴着心口那块旧疤处,像是在试探是否还能听到旧日的呼吸。
一只飞蛾拍着玻璃,发出咔嚓声。周叔叹气:“不要把人家的东西招呼出来,招出来了,就得承担味儿。”荀墨靠近一步,声音变得更轻,“沈倾,你要知道,有的东西不翻,翻了就是刀。”
沈倾把丝带放回掌心,手里有泥和丝线的粗糙感。她笑了,但不是为了好玩,笑里有一种貌似镇定的锐利:“那就把刀放回去,或者把我也刺进土里。”她立起身来,步子很匀,像是提前排练好的。身后玻璃房的影子拉长,荀墨的眼神里先是错愕,继而收紧。
她转身要出门的时候,脚下一阵松动,土里蹦出一片发黄的纸角。沈倾俯下身,抽出那张纸,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被雨打得斑驳成灰:“别让她再回来——”后面断了。她抬头看向荀墨,眼神干干的,没有求,也没有恳。
荀墨像是被抓到了不愿意说出的名字,嘴角动了几下。周叔咳出一句,“你们两个,都别当是儿戏。”话音落地,温度被留在那条丝带上。沈倾把纸揉成小团,塞进了口袋,像是把一个未完的伤口收好。
门关上的时候,玻璃房里只剩下热气和一片被光切割的静。门把手还温着。沈倾的步子没有回头。她口袋里的纸团烫得像有心跳,那两个字——念安——在胸口下面碰了一下。她走出阳光,阳光像刀口一样清晰,把影子切成两半。她没有回头,但声音在身后被留了下来,很清静:“我会带走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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