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环响得有点迟钝，像是多年不曾换的新铜，撞出几声低频的回声。灯下的书架投出狭长的影子，纸张的边沿像鱼鳞一样错落。林槿脱去外套，袖口带着昨夜排练的墨痕，指尖还能攥出一丝温度。她把包放在柜台上，手指敲了敲那本封面磨白的《替身》。敲击声细碎，像在别人记忆里翻书。

宋叔没有抬头，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镜框，声音像砍柴一样直接：“你来得晚。稿子我留在二楼，别折腾，湿气大容易糟。”说话时他的手肘磕到了柜角，指关节发出轻响，他没在意，像是常跟疼痛打交道的人。

林槿没有反驳。她轻轻呼吸，像是在把自己的声音放回胸腔里。她沿着窄楼梯爬上去，楼梯木板有老节子的弹性，脚步压在上面，吱呀响，声音在楼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旧稿堆在窗边桌上，阳光被窗棂切成一段段，粉尘在光中缓慢下沉。

她翻开稿纸，指尖翻过字行，纸页发出薄薄的沙声。字里没有名号，只有一个名字被反复圈起：槿。圈是用铅笔画的，线条急促并带着颤抖。林槿读到那行时，胸口像被手掌捏住，呼吸被压成了细线。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眉头绷成一条锋利的弧，却没有出声。

下楼时宋叔在抽屉里摸出一卷旧照片，像是从潮湿里捞出来的，他用拇指在照片边沿抹去灰：“你还记得小时候常来的那条巷子吗？别的我都忘了，你总记得。”他把照片递过来，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急切。

照片里，光影不均。一个小女孩背着破旧书包，站在书店后院的门口，笑得并不明显，眼睛里有点尴尬的认真。站在她身后的，是一只手，手指粗厚，掌心厚茧。照片的角落被剪了，那里有一处焦黑，好像被火吻过。林槿下意识伸手去拿，指甲缝里夹着旧纸屑。

“这不是我。”她的声音干涩。她把照片挤到近处，再看，画面像被放大后的伤口，细节刺得人心里一紧。宋叔眯眼，像是在衡量要不要把什么说出口。

楼下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外的人影停在门口，投进一道瘦长的黑。那人的语气平静，礼貌得像写在厚纸上的字：“林小姐，很抱歉打扰，你能出来一趟吗？午夜福利视频需要你确认一些身份资料。”说完，他像是把一把刀藏在了礼貌后面。

林槿把照片塞进怀里，手心的温度在那张纸上走成了一圈暗线。她抬头看了看宋叔，宋叔的眉眼不再粗糙，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有瞬间的浅红。门外的脚步又轻了，像是在等答复。

她缓缓走到门口，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三秒，然后把门打开。外面不是熟悉的陌生人，而是一个穿着平静灰色西装的男人，眼睛里有种学术性的算计。他递来一份文件，文件一角夹着同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人在背面用小字写着一句话：别替别人哭太久，你会忘了自己的样子。

林槿的指尖突然冰冷，指甲边的纸屑像是被风吹散的记忆。她抬手，照片在阳光里微微弯了边，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她看到自己的眼神，没有惊惧，只有一种浅浅的空洞。

门外的男人微笑，微笑里没有温度：“午夜福利视频只是想确认，替身——有没有愿意继续代替。”这句话落下，像是在账本上划掉一个名字。林槿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里摩擦出的声音，像旧印布机最后一声停顿。

她把照片折了一下，顺手放回宋叔伸来的抽屉，抽屉里除了纸还有一枚生锈的小钥匙。她的指尖在钥匙上停住，像触到一枚沉睡的心脏。门在她背后合上了，外头的阳光还长着影子，屋内的灯忽明忽暗。林槿没有回答那句关于继续与否的话。她把手放在胸口，像在把丢失的名字捡回来，但指尖只是抚过旧伤，没捡到。

最后，她轻声说道：“你们要的，不是我的脸。”声音低，但每个字都像是把什么砍断。门缝里那张灰色西装的笑脸停了一拍，然后被风吹平。宋叔抽屉里那枚小钥匙在灯光下一闪，像一只动物的眼睛，盯着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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