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灯管嗡嗡响着,像旧录音机里卡住的节拍。卷子叠在讲台上成一摞纸的声音,像冬天的屋檐滴下一串水。严言戴着墨框眼镜,指甲在试卷边缘磨出细小的白屑,他的动作准确而慢,像解一道证明题。
“李伟,站起来。”严言的声音干净,没有波澜。学生们翻动椅子,椅脚在瓷砖上划出长长的擦痕。李伟的手在桌下握成拳,指节泛青。教室的角落里,扫地阿姨把塑料桶放下,像是怕打扰什么。
李伟把卷子递上来,纸面空白,除了中央一行字:这题超纲了。笔迹颤抖,字不大,末了还有一滴被擦掉的墨。严言的视线定在那几个字上,他眨了两下眼,手指轻敲桌面,像人在算术时数着步子。
“你知道这是模拟高考,不是用来表演的。”严言不提高音量,但声线里有锋利的温度。李伟把下巴缩进围巾,声音小得像从袜子里挤出来:“我做不了。”
门外的风把走廊灯罩震得略响,扫地阿姨用粗嗓子笑了一声,“哟,这孩子会说话了,能不能读书那是家里事,咱管不得。”她的话像冷风,擦过窗台,留下一圈结了霜的灰。
严言的手指在卷子上按了按,那动作不像责怪,更像在测量。沉默里他终于出声:“给我说清楚一件事——你说的‘超纲’,是题目的难,还是你的底气不够?”
李伟的眼角有红线。他挪动了下脚,声音断断续续:“爸说了,要我去工地。说读书没出息。明天要走。我……我这几道题准备了,但爸说,穷要干活,不许折腾。”他的呼吸每次停顿都像一扇门被重重关上。
教室里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严言把卷子又摊开,看着那一行字,那行字像是一枚印章,盖在答案纸上,抵住了所有可能性。他抬起头,目光清冷又低沉:“你爸什么时候发的消息?”
李伟掏出手机,屏幕上一条语音被小红点包着,还在跳动。他点开,父亲的嗓音滚着泥土味儿从喇叭里出来:“别折腾了,别人家娃都去上班了,你还读书干嘛?明天一大早,车在村口等你。要是想贪图什么,就别回家吃饭了。”语气不带情绪,像陈年的账单。
那句话像硬币掉进缸里,清脆又冷彻。严言的手突然紧了,手背的静脉鼓起。他站起身,步子不急,但每一步都敲着教室的地板,声响被灯光抽成一条细线。外面,有孩子的嬉笑声远远飘来,像和这一刻无关的另一种心跳。
“你答卷里写的,不是题目。”严言说,声音低到几乎变成发出气息的动作,“这是陈述。你把选择写成拒绝了。”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支新笔,笔帽在指间旋转出点点灰屑。
李伟的眼里有水,但他没有哭出声。阿姨在门口咳了一声,像是想把空气搅一搅,让沉闷稀薄些。地板上有一条长长的铅笔屑,像被人无心刮出的时间。
严言用新笔在李伟的试卷上添了一行字,字不多:明天八点,教室门口,等你。笔尖停留了两秒,像在权衡分数,也像在做最后一道选择题。他把卷子递回去,指尖还留着淡淡的墨。
李伟的手接过那张纸,指腹触到笔迹凉凉的油墨,像触到某种承诺。他的肩膀突然抽动,像被谁提了一下。门把手在风里凉了,教室里的灯管仍然嗡嗡。有一个名字,没人叫出口。
门被关上了。严言的背影在门缝处拉长,灯光在他肩头抹下一道干净的影。黑板上一行粉笔字被擦成两半,残留的灰粉像心口被刮开的脉络。李伟把试卷塞进书包,手指在边角处抠出一道小小的缺口,那缺口里藏着别人的选择,也藏着一个未完的答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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