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尽头是一间被苔藓咬了边的屋子。屋檐滴下的水像舌头，慢慢舔着泥土。小红在树影里停了三次，第三次把红斗篷的边角攥在手心，指甲把布磨出白圈。她听见自己吸气的声音——短，平，像把门栓扭紧。
敲门不响。门缝里漏出灯光，橘黄，像油。门开了，一个人影站在门后，披着祖母的披肩，但肩膀不合。披肩下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弯弯的，有意无意露出金属的光。
"进来吧，孩子，别站在门口着凉，"声音低，缀着一种绵延的亲切，像老钟悠着走。那声音有条理，像大学讲座，但又把每个句尾吞了一半。
小红没有笑。她记得祖母的口气，总是把句子咬成两段再吐出来；这个人把整个句子磨成了糖。她走进去，背后是森林的冷。屋里有面包的香，却夹着铁味和旧书的霉味，像把两种不该混合的东西强行塞进一个篮子。
桌上放着编好的毛衣，毛衣上缝着很多小标签，标签上写着名字，有的名字被戳掉，只剩下几个断笔的笔画。标签旁边是一个玻璃罐，罐里不是饼干，是一排一排的白色小尖物——像是乳牙，也像是钮扣。小红手指触到那罐玻璃，指尖马上凉了。
"你把他们的结局都收章起来了，"她说，声音干得像擦过铁皮。"你吃了什么，留了什么？"
那人笑，笑里风平浪静："我不过是整理旧故事。结局总是凌乱的，于是就把不要的部分剪掉，存好，按字母顺序放。你要的是全本故事？全本的故事往往不适合夜里读，容易把人吓醒。"
小红的手伸进毛衣领口，摸到一叠纸，纸角被汗湿过。她抽出一页，是一页小小的日记，压着一撮头发。字是孩子写的，歪歪扭扭——'今天，哥哥带我去看冰。冰好冷，我想把手放在天空里。'后面是一道平平的划痕，像铅笔被硬掰断的痕迹，下面没有字了。
屋子里忽地安静。那人把披肩往后拉了一下，露出脖子上缝着的针脚，粗糙却整齐，像是把旧皮肤重新缝合。他的眼里亮了一下，像刀背反光。"他们的声音太重，孩子。我轻轻拔出来，放到罐子里，等着晚上再煮。"
小红的手攥紧日记，纸在指缝里发出像哭声的摩擦。她想把手缩回去，却发现指甲下有干巴的泥，那泥的纹路，是她走过的第二个坟头留下的。她记得那天，她把一只小布偶埋进去，埋在土里，布偶的头还露着一角，被雨水润成了褐色。
门外突然传来粗哑的喊声，村里的铁匠挤进屋来，喘着粗气，声音像被磨破："哎，姑娘，你在这儿干啥？你看见啥没？"他的话不用修饰，直接往里扔，把空气碰得哐哐作响。
那人站直了，披肩的褶子像刀刃划过灯光，他低头看小红，眼神从纸到她的手，再到她的脖子上红斗篷的纽扣。"结局不是卖给村里人，"他说，语速慢，像剥洋葱。"结局是收藏的，别人翻它会变得乏味——可有人更喜欢把故事当成餐点。"
铁匠盯着那罐白色的小尖物，喉结动了两下，像想把什么吞回去。他的声音突然软了："你们……吃了小孩子的什么？别逗我。"话里带着笨拙的守着门的自豪，也带着惶恐，他把手掌打在桌面，木头发出闷响。
屋里的人都停了。祖母的摇椅在角落摇晃着，发出砂纸般的低唱。小红把日记摊在灯下，翻到背面，发现有个小口袋，口袋里塞着一个微小的针织手套，手套里压着一张纸条，字很小，像被老茧挤压过：'别把我完，'字的'成'只剩一半。
那一瞬，屋子里的空气像被刀切开。铁匠的脸色变了，祖母的摇椅停了，披肩下的肩膀微微耸动。小红把日记摔回桌上，纸页拍出一声，像人被打响的胸。
"给我最后一页，"那人低声说。"那才是真正的结束。没有最后一页，人总会回去找。"
小红把手放到那人的胸口，能摸到衣料下的一层硬。她的声音很小，但清晰："结束不是喂你的肚子。"她的嘴唇不颤，但眼睛湿了，像有人在里面磨玻璃。
那人笑得更深，像关上了一扇窗。"你可以试试夺回。"他把一枚针放到桌上，针头有细细的裂痕，裂痕里像有夜色。"但你要知道，孩子，变回来的东西会想念那张桌子。"
门再一次关上了，声音里带着外面的风。小红伸手去抓那枚针，指尖碰到金属的冷，像碰到牙齿。她听见自己的心像木桶里的水被搅动，扑通、扑通。她抬头看着那人的眼睛，那里没有怜悯，只有等价。
她的手指绕过针尖，摸到针柄上的一条细小划痕——像是用小刀刻下的名字。名字是她弟弟的。她回头看了看窗外，树影里有孩子的白鞋，被草缠住了，鞋上沾着粘稠的雪。
屋里又安静下来，像书合上前的那一刻。小红把针拔了出来，金属发出低沉的声音。她没有把针举高，没有立刻刺上去。她把针放进自己的掌心，像把一颗赌注握紧。
"那就来收场，"她说，声音里有刀片，也有潮湿的泥。灯光在她手上颤了两下，她把针压在指缝处，血很暗，像旧故事的边角。她没有哭，只是把血抹在那本日记的背面，墨水渗开，字像被潮湿的手指拖长。
那人弯下身子，靠得近了，呼吸不热但很沉："你知道结局是什么味道吗？"
小红把头抬起来，看着他。"不是味道，"她说，声音又硬又薄，像把门楣上的老铁磕响，"是剩下的人怎么活。"
他说了一句平静得可怕的话，仿佛在念账："那就把他们都还给这个世界吧，或者把世界喂给我，我都接受。"他说完，手里多了一页纸，纸上只有一个名字，一笔一划，冷漠而整齐——是小红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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