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潮水一样倒退，退到仓库的门槛外，只留下海的气味沿着门缝倒灌进来。灯泡在铁架上摇晃，黄光像没睡醒的眼睛，照在木箱的棱角上，投出刀刃似的影子。林清站在箱前，手里还攥着湿冷的手套，手套的缝隙里有盐，像细小的沙粒在指缝里磨她的皮。

箱盖被撬开时，空气里先是潮湿，然后是更重的东西——腥，像被锁了很久的海。里面躺着一具被网勒出畸形条纹的身体。不是完全的人，也不是完全的鱼。鳞片在锁骨处散乱，像碎片的镜子；皮肤在肋骨间薄薄透明，能看见静止的血线。她能数出每一根肋骨外侧的冷汗。

“麻烦？”老张的声音从后面挤出来，像是在咳嗽，又像是在陈年烟蒂上再擦一擦。他不动声色地把网边的盐搓到地上，声音粗糙。说话不长，像他割鱼时的刀。

林清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指尖触到鳞片——它并不像她想象中的硬，而是有弹性，像是被海水撑满的薄膜。触感让她的手心起了一层寒。她把手收回来，像害怕感染上什么词语。

“带到冷库吗？”老张又问，句尾带着本能的计算：可以卖的地方，不能卖的地方，风险。每个问题都短，像锚。

林清从容地环视四周，灯光把箱子里的影子拉长，投到角落里一堆旧渔网上，渔网像睡着的蛇。她的声音低了，慢而带着测量：“先拍照。然后……记录。不要动它。”话语像针，既是命令，也是仪式。

老张翻开了箱里一个裹着布的包裹，动作粗糙。布下露出一团小东西，像是被潮水里夺走的玩具。林清抽过去一看，心口一紧——是一缕头发，绑成了一个小发圈。红线已经褪色，但上面的结迹，正是她小时候妹妹系过的方式。她记得那个结打了三个小疙瘩，像不肯松开的祈祷。

“这——”老张噪声里带了空，把那发圈丢回去，像丢掉了一块冰。林清的手指轻微颤抖，但她强压着，不让它变成抽搐。她把头发放到鼻子下闻了闻，盐味之余，是一种腐蚀般的甜，像旧照片上的香。

空气在那一瞬仿佛断了线。林清记起母亲在厨房里系发圈的手势，记起妹妹消失前留在枕头边的那件红衣。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投入水中央：“她叫什么名字？”

老张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又无法回避：“没人知道名字。这东西不是常见的。”他瞥了一眼箱里的身体，像看着一张不舒服的账单，“但有东西在动。”

林清愣住。她倾身靠近，灯光反射在那被裂开的腹部里，那里有一团白亮的东西，像鱼卵，又像一双半合的手。她的手几乎是在别人的指引下伸过去，手套触到那团软物时，它有了反应——一个微弱的收缩，像鱼儿在最后一道潮里挣扎。

声音像裂开的冰，低到近乎听不见。老张的手紧了，收回网角的动作突然停住。他的喉咙回出两音：“活的？”

林清伸手把那团白亮的东西捧起，感觉到热。并不多，但足以驱散尸体周围那种死寂。它用薄薄的半透明皮肤包着什么，里面有黑点像眼，也像未定形的泪。它在她掌心里颤了两下，像在数她的指节。

她记得母亲说过一首歌，关于潮水带走，又带回什么。歌的旋律如今在她脑子里变得清晰，像一条暗线。林清没有唱出声，她只是看着那个小东西，视线里有海的颜色，也有母亲的手。

“别说话。”她对老张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奇怪的平静，像下雨前的海面，“把灯拉暗一点。别让它知道光。”

老张做了，动作迟疑却服从。他关下了边上的灯，仓库里只剩下摇晃的黄灯和箱里微弱的白光。那个白亮的东西忽然像有了心跳般，一次次收缩、露出一个半开的黑点，像眼，也像门。

林清感到胸口紧了一下，像被钩子勾住。她把那个小东西贴在耳边，想听它的声音。听到的不是哭，也不是呼吸，而像潮水里互相撞击的贝壳，细碎而有节奏。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走了两圈，却没有掉落。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老张的声音换成了低沉的咬牙切齿，带着村子里谣言的味道。“人带鱼回去，鱼带人回来。这东西，你知道的，是祸。”

林清把手缩回，白光在她掌心里颤得更厉害。她看见那半开的黑点里，像有一丝高不可触的念头，正朝她看来。眼神里没有怨，没有求，只有一个惊人的判断力，像老者把你的一生数过一遍后留下的票据。

她没有回答老张。她低头看着发圈，那结像死去的海里仍在打的结，执拗且简单。她把发圈解开，揉在指间，像是在解一条过去的绳索。白光在她手里收缩，像要把什么压成核。

就在这时，仓库门外传来脚步，急促并带着雨的味道。声音停止在门口，像有人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很像母亲的节拍。林清的手一滞，白光在她手中猛地张开，那个黑点全然睁亮，像一枚小硬币映出她的脸。

它的微动像针扎在心上。林清闻到一种古老的决绝，像海的最深处有东西醒来。她知道，如果把它带回去，某些名字会被叫出；如果放手，某些门会永远闭上。她抬起头，看向仓库门外，那脚步又响了一次，急切，像是来投票也像是来讨债。

林清把白光按回掌心，用力。白点像被按住的潮，颤了最后一次，然后静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槌子敲在铁上：“把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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