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像一把冷刀，在脸上割出一条清醒。我眼皮一沉，想要把温度拉回来，却触到的是粗糙的手背——手背上有老茧，也有新旧的浅色瘢痕，像地图，告诉我这不是我的身体。

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剩下半根卷烟，烟蒂被压成一撮灰。柜面上一叠照片被压在一只旧打火机下，一张是某个少年，笑得突然安静，牙齿里有光，眼神像刀。旁边一张纸被折成几层，边缘发黄，角落里用铅笔写了三个字：爸爸。每个“爸”被人用力划掉。

我的舌头厚重，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沉而生硬。门外有脚步，粗放的拖鞋声。门被推开，站在门槛上的，是一个年纪比房间明亮些的女人，围裙上还有昨夜没洗的果酱印子。她看着我，眼里有算计也有惊讶。

“老爷……你醒啦？”她的声音带着乡音，词尾拉长，像是把每个字都捏了一下。她的手不自觉摸了摸围裙的口袋，像是在确认都会有人来简单的问候后把手放回去。

我抬手想笑，又改成了一个歪歪的动作。笑不到位。声音像从深井里出来，“我……哪儿……”

她眯起眼，“你这是哪门子问话。你是老邵家的邵启明，别闹了，你都醒了三天了。”她把话像菜刀一样切断，然后又把一杯热茶放到床边，手指在杯沿停了一秒，像是在等一个答复。

我的视线被床角的一个小布包吸引，布包上有褪色的卡通印花，扣子处的线已经松了。手伸过去，碰到的却是一个硬硬的、被压皱的画纸。画上一个小人，颜色粗犷，头顶的一笔写着“爸爸”，字被画者重重地划了三道，铅笔的线条深得像是刻进去的。

我把纸摊开，像是在阅读一封被禁止的信。纸的背面还有几道小手印，淡褪的泥土留下花纹。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呼吸骤然短促。那一刻，时间在室内凝住，钟走过的每一下都显得多余。

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人是他。高瘦，西装裁得像一张案卷，眉眼里有城市的冷。他看着我，眼神先是从上到下掠过，然后稳住，像在做一件别人早已交代好的事情。

“你醒了。”他说，语气干净，像用旧报纸包住的刀。没有称呼，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宣布一桩事实。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定量的疏离。

我努力把什么都放到声音里，好像把自己的名字叫回，“沈晋……”一个字卡在喉咙口。声音出来，像被风切过的玻璃。

他的肩微微一顿，像是被谁掐住了。脸上的表情收敛成一条细线。“别叫我爸。”他的手伸到桌上，把一个手机按到我面前。屏幕亮起，里面是一段录像：小男孩在雨里等着，衣角湿透，唇边还有泥点；镜头抖得急促，最后一帧是男人的背影离去，伞下没有转身。

画面里的雨像针，落在脑海里。我想站起来，想去解释，想抓住什么可抓的东西，但身上的力气像被抽走一半。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的窸窣和心跳，像潮水却往回退。

沈晋把手机合上，声音更冷，“你以为换了个人的脸，就能把过去擦掉？你以为几个道歉能换回那些夜晚？”他放下一句话，像是扔下一把钥匙，然后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声音像钝器。房间里的光变薄，桌上的打火机发出一声微响，仿佛在叹息。我把那张被划掉的“爸爸”又叠回原处，指尖还留着灰色的铅屑。窗外，一辆车驶过，轮胎溅起路边的积水，溅出的水滴在地上绽开，像是迟来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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